它不算平整,也不算长,但足够飞机起降。
黄昏之前,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了机群的轰鸣声,低沉的、富有节奏的活塞引擎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十几个小黑点从云层下方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是F4F野猫战斗机,一个完整的中队,十二架。
它们排着松散的编队,对准跑道依次俯冲下来,机轮触地的瞬间扬起一大片灰尘,然后稳稳地滑行到跑道尽头。
地勤人员冲上去,有人举着信号旗引导,有人往机翼下塞轮挡。
第一架野猫的座舱盖打开,飞行员摘下飞行头盔,露出了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朝大家竖起了大拇指。
他见机场四周长满硕大的仙人掌,于是就给自己的航空队取了个外号——仙人掌航空队。
瓜岛终于有了自己的空中掩护。
第二天一早,又一个中队的战斗机从南方的天际线出现了。
这次是F2A水牛,一种短粗敦实的舰载战斗机,起落架显得格外粗壮。
它们在跑道上空盘旋了两圈,确认没有敌情后逐次降落。
水牛战斗机的体型比野猫还要敦实,降落的动静也更大,轰隆一声砸在跑道上,机身颠了两下才稳住。
这个中队的飞行员大多是刚从玛瑙湾基地转场过来的,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落地之后都迫不及待地跳下飞机,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他们即将守卫的丛林机场。
中午时分,五架卡特琳娜水上飞机从玛瑙湾方向飞来。
它们没有降落在跑道上,那东西是船身结构,根本不需要跑道。
五架卡特琳娜排成一列,在铁底湾宽阔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稳稳地停在了水面。
浮筒码头边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划着小艇把燃油和补给送上去,飞行员们坐在机翼上抽烟,望着远处笼罩在热带阳光下的绿色海岛。
至此,瓜岛的侦察与防空网终于建立起来了。
野猫和水牛守在跑道上随时准备升空迎敌,卡特琳娜则每天清晨起飞,拖着肥胖的机身巡视所罗门群岛的每一片海域,寻找萤川舰队的踪迹。
范德格列夫特站在跑道边,看着一架野猫从头顶呼啸而过,翻了个滚钻进云层里。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陆战队的战史:“现在轮到我们来围猎他们了。”
——
百武浩吉中将在拉包尔司令部的作战室里看完了那封电报,手指按在海图上泰纳鲁河口的位置,很久没有移动——一木支队全灭。
这不是遭遇战,不是小规模交火,而是一支完整的先遣部队在预设防御面前被成建制的歼灭。
他重新调出前几天的航空侦察照片,那些原本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现在变得触目惊心:伪装网下的炮兵阵地、呈锯齿状展开的步兵堑壕、跑道边缘堆放的航空炸弹。
星云军在瓜岛不是临时登陆,而是在扎扎实实地构筑一个前进基地。
百武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敌情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那绝不是什么小股部队。
很快,他收到来自神原的电报——岛上敌人约一个团。
神原此时还不知道,他发去的这封电报,等于是给百武浩吉挖了一个坑。
一个源源不断需要帝国士兵尸骨去填的尸坑。
与此同时,上京大本营收到了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情报。
军令部的情报课通过对所罗门方向无线电信号特征的分析,得出了一个几乎难以置信的结论:星云军正在将大量岸基航空兵前移至瓜岛机场。
机型推定是F4F野猫和SBD无畏,数量不少于两个中队。甚至更多。
这个信号的含义是清晰的:星云军占领瓜岛不是为了固守战线,而是在构建一个前出的航空跳板,准备向所罗门群岛纵深发起反攻。
一旦瓜岛机场彻底巩固,星云军的轰炸机将直接威胁拉包尔,萤川帝国南太平洋方向的心脏。
大本营作战课连夜起草了修正指令,措辞极其严厉:必须抢在星云军巩固瓜岛防务之前将其夺回,时间窗口限定在九月初。
联合舰队奉命全线出击,压制盟军舰队,掩护陆军登陆,限期收复瓜岛。
自中途岛失利以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田五十六一直在寻找雪耻的机会。
他在〔大和号〕的舰长室里挂着一幅中途岛的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每一个决策失误。
当他听说所罗门一线打出了名堂,这位沉默寡言的司令官难得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他向军令部亲自递交了作战请愿书,理由很简单:如果联合舰队进驻瓜岛附近,星云佬的航母编队必然会前来应战。
他要的不是单纯的夺岛,而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海上决战。
山田迅速制定了一套精密的作战计划。
他将动用南太平洋方向几乎全部的家底,分为五个战术集群:
先遣群负责侦察和引导,编有一艘主力舰、水上飞机母舰〔千岁号〕及其搭载的二十二架水上侦察机、六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
牵制群的任务是充当诱饵,以轻型航母〔龙麟号〕为核心,搭载十六架战斗机和二十一架鱼雷机,外加一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设法吸引星云航母的舰载机,为主力创造攻击窗口。
主力群由山口闻多指挥,是真正的杀招:重型航母〔翔鹤号〕和由战列舰改建的航母〔伊势号〕型搭载五十三架战斗机、四十一架轰炸机和三十六架鱼雷机,外加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待敌机被诱饵消耗殆尽后突入战场,一举歼灭星云航母。
对岸射击群由四艘巡洋舰组成,任务是以舰炮火力轰击瓜岛机场和阵地,为登陆提供火力准备。
增援群由田中赖三少将指挥,用一艘辅助巡洋舰和四艘由旧驱逐舰改装的快速运输舰搭载一千五百名地面部队,在一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的护航下实施登陆。
山田亲自坐镇〔大和号〕战列舰,带着一艘护航航母和三艘驱逐舰,位于所罗门以北海域实施全局指挥。
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以身轻力薄的〔龙麟号〕轻型航母号为诱饵,让星云军的舰载机倾巢而出,等到那些飞机油料耗尽、不得不返航着舰的时候,联合舰队的主力再乘势杀出,一举击沉敌人的航空母舰。
全歼星云舰队之后,全军南下直扑铁底湾,炮击亨德森机场,同时将登陆兵送上岸,彻底夺回瓜岛——这就是山田五十六加紧推行的“KA”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