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下达完命令，蹲在一棵椰子树下，用头盔接了一点水，抿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放回口袋。
他靠上树干，闭上了眼睛。
耳边，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星云军在打河面上的浮尸，或者在向林边试探射击。
但一木知道，白鬼今晚不会大举进攻了。
白鬼懒惰，胆小，夜间不主动进攻是出了名的。这正好给他的士兵们喘口气。
双方都在喘气。
一木把指挥刀横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刀鞘上，心里在算日子：川口支队最快后天晚上登岛，他要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撑过至少二个白天，三个晚上。
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双方都没有再发生战斗，一直到天亮。
——
第二天东方天空刚刚鱼白，陈勇的舰队就回来了。
海面上已经看不见昨晚那艘正在下沉的〔青叶号〕，但它待过的那片水域，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墨渍，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黑色的重油从沉没位置泛上来，铺开一大片，在晨曦下泛着诡异的虹彩。
油污间，几顶破钢盔、几堆被海水泡皱的救生衣、很多块炸烂的木板，和十几具面朝下浮在水里的尸体，随着浪涌无声地起落。
昨夜还气势汹汹的第八舰队旗舰〔鸟海号〕带走的，只是还活着的那些人。
更远的地方，有一艘小型辅助船的残骸倒扣在水面上，烧得只剩骨架，黑色的烟柱还在从扭曲的钢板缝隙里往外冒。
陈勇站在〔朱诺号〕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这片狼藉的海面，没多说什么，把目光投向了瓜岛方向。
此时海面正在退潮。
瓜岛北岸的珊瑚礁，在退潮时像一头怪兽慢慢露出脊背。
大片的珊瑚礁从水下升起，露出水面那些坑坑洼洼、被海水冲刷得犬牙交错的礁石，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暗红色的藻类。
礁石边缘，几只海鸟落在上面，歪着脑袋盯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
铁底湾这一带，平均潮差在一米五到二米之间，水位低下去之后，那艘在浅水区沉没的重巡，居然露出一部分残骸——是一截变形的桅杆。
一夜之间，藤壶和海藻爬满了桅杆每一个角落。
搁浅在珊瑚礁上的〔夕宇号〕轻巡，是这片退潮景象中最触目惊心的一景。
为了不让军舰落入对手手里，〔夕宇号〕的水手撤退时，在舰底安放了炸药。
此刻〔夕宇号〕像一块被巨斧劈开的朽木，舰体从中部偏后断裂，前半截歪歪扭扭地坐沉在珊瑚礁上，舷侧钢板撕裂开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舱室，像一具被掏空腹部的巨兽。
它后半截已经滑进了深水区，只有在退潮时才隐约能看见，水面下扭曲的螺旋桨和一截变形的尾舵。
〔夕宇号〕的残骸周围散落着一大片碎片——救生筏的残骸、木板、缆绳、几件被撕裂的军服，还有一些更不忍细看的东西。
低沉的呻吟声，从〔夕宇号〕断裂的残骸缝隙里传出来。
在舰体前段倾斜的甲板上，还有几个重伤兵没有被带走。
他们躺在积水里，身上穿着救生衣，卡在半截沉没、半截露在水面上的舰体之间。
救生衣的浮力让他们沉不下去，但他们也没有力气爬出来。
海水漫过一名士兵腰际的伤口，他在水里泡了二个多小时，伤口边上的皮肉泛起一层可怕的灰白色，和从撕裂处流出来的，已经被泡成粉红色淡血水混在一起。
有一个断腿的士兵，抱着一截断裂的木板，头靠在木板上，嘴唇已经发紫、发白。
他看见〔朱诺号〕的舰影从远处驶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但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求生者看见救援时的光亮，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另一个人仰面躺在倾斜的甲板上，救生衣把他托在水面上，胸口的枪伤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
他一动不动，眼珠子还在转动，但已经没有力气扭头去看远处的船。他甚至没有力气喊叫。
从〔夕宇号〕的舰体深处，还隐约传出敲击钢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微弱，像是被关在铁棺材里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勇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没有下令靠近。
就让那些早就该死的鬼子慢慢死去，让他们在临死前明白为了什么而战。
让他们在临死前知道，他们拼命奋斗的东西，在关键时候抛弃了他们。
陈勇：“各舰注意！保持警戒，不要靠近搁浅敌舰。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
海面上，退潮还在继续，水面一点一点降下去，更多的东西露了出来。
——
瓜岛的气候怪的很，天刚亮时海雾反而变浓郁了，阳光刚露出头，闷热就接踵而至，几分钟后浓雾散尽，视野陡然开阔。
忽然，海面上传来弹射器的巨响。
一架翠鸟侦察机从〔朱诺号〕的弹射轨道上腾空而起，引擎拉出一道低沉的轰鸣。
驾驶舱里，陈勇戴上耳机，轻轻推动操纵杆，飞机爬升到二千米高度，转向瓜岛方向。
几分钟后，他看见了特纳鲁河口。
从空中俯瞰，战场像一幅被撕碎的棋局，到处都是炮坑和尸体，很多树木还在熰着火。
如果仅用肉眼看，两千米的下方只是一片葱绿，根本看不到鬼子。
但陈勇有空战视角——一木自以为自己部队躲在林子里神鬼看不见，其实就像放大镜一样暴露在陈勇的眼下。
东岸的椰林边缘密密麻麻都是萤川人的人影，战壕、散兵坑、临时掩体、弹药堆放点，全部暴露无遗。
在对面一河之隔，是陆战一师的阵地。
陈勇捏着通话器：“范德格列夫特将军，我是陈勇。让你的人悄悄退出阵地，二十分钟后，舰炮将洗劫鬼子藏身的竹林。”
范德格列夫特：“收到！”
命令传达下去，波拉德中校让士兵们悄然撤离阵地。
见己方部队撤离，陈勇按下通话键：“各舰，我是陈勇。现在开始坐标引导。敌群目标，东岸椰林边缘。第一轮试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