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接连响起炮声,十几秒后,炮弹到了。
三发炮弹落在椰林前方几百米的开阔地上,炸起五团棕褐色的泥土和烟尘,弹片在空气中尖啸着散开。
五发落在萤川人之前的阵地上,把那些已经被炸烂的战壕又翻了一遍,除了掀翻更多的泥土,没有任何战果。
还有一发偏得离谱,落到了特纳鲁河西岸的星云军阵地后方,炸断了一棵椰子树。
一木清真蹲在椰林边缘的一棵榕树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得真真切切,炮弹落地的那一刻,他暗自庆幸。
如果他没有把部队撤进林子,这五发炮弹至少有一半会落在人堆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趴在林子边缘休息,而那些水手则有人在用工兵铲挖散兵坑,有人靠坐在树干上喘气,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炮弹落地的方向张望。
“白鬼这炮打的什么玩意儿?”一个军曹咧着嘴,声音大得半个林子都能听见,“离我们至少一里路!空中的那架飞机是不是把坐标看反了?”
“那是给鳄鱼挠痒痒呢。”另一个嘴里叼着烟屁股的老兵接茬,嘴角挂着一丝嘲笑,“就这水平,即便打了胜仗也是靠蒙。”
几个水手跟着笑了起来,各种嘲笑与咒骂。
有人甚至站起来,手搭凉棚朝海面方向张望,想看看能不能看见那些开炮的军舰。
一木跟着笑了笑,点燃一根烟,像是在看烟花。
他知道士气需要发泄,让他们笑两声也好。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十几秒过后,海面上军舰的炮口连续闪光。
这一次,炮弹没有落在开阔地上。
一枚127mm高爆弹精准地砸在椰林边缘,正中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榕树。
炮弹在树冠上方炸开,弹片和碎木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蹲在树下的几名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血从颈腔喷出一尺多高,然后缓缓跪倒;
另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摔倒在树根上,抱着断肢嘶吼,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腐叶上铺开一片暗红;
还有一个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三米外的另一棵树上,脊背传来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滑落在地,再也不动了。
刚才的笑声,在一瞬间被掐灭。
林子里安静了不到三秒,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隐蔽!所有人隐蔽!”一木从榕树后面跳起来,嘶吼着,“进入散兵坑!快!快!”
剩下的士兵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那些还没挖好的散兵坑。
有人跳进去才发现坑太浅,蹲下去脖子还露在外面,只能趴在坑底把身体缩成虾米;
有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一头栽进坑里,钢盔磕在坑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还有几个人找不到坑,急得在空地上打转,最后只能趴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不要慌!”一木的声音在混乱中勉强稳住,“敌人只是误打误撞,这里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都把头低好,不要动!炮击很快就会过去,他们是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三轮炮弹就到了。
这一次,不是一发,是整整一个齐射。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进椰林。
不是落在开阔地上,不是落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而是精准地砸在那些散兵坑上方。
一枚炮弹在两个人合用的散兵坑正上方炸开,弹片垂直落下来,坑里的两个士兵被从头顶贯穿,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另一枚落在一个浅坑边上,爆炸的气浪把坑里的人掀了出来,像扔布娃娃一样甩出去几米远,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些水手挖的散兵坑,现在成了他们的棺材。
坑太浅了。
真正的散兵坑至少要挖到齐胸深,人在里面可以站着射击,只有眼睛和枪口露出地面。
但这些水手从来没挖过,在几个老兵的口头指点下胡乱刨出来的坑,最深也不过到腰下,有的只到膝盖,人蹲在里面,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外面。
一木在转移阵地的间隙看了一眼那些坑,心里骂了一句,但他骂的不是水手,是自己。
他本应亲自检查每一道工事的质量,但昨晚太乱,太急,他以为炮弹不会打到林子里。
现在炮弹来了,这些散兵坑跟没有一样。
二千米高空,陈勇的空战视角扫过椰林边缘那一排深浅不一的弹坑,和那些正在坑里蠕动的人影。
他按下通话键:“〔圣地亚哥号〕,偏左二十米,纵深向后延伸五十米。他们在林缘挖了坑,但很浅。用延时引信,弹头穿透树冠后再炸……放。”
海面上,〔圣地亚哥号〕的炮口再次闪光。
炮弹接二连三地飞过来。
这一次,弹道更高,落点更深。高爆弹穿透椰子树茂密的树冠,在离地面两三米的低空炸开,弹片呈扇面横扫而下,把那些顾头不顾腚,藏在浅散兵坑的鬼子,一个一个地掀翻。
一木趴在几棵棕榈树根部的缝隙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他身边几米外,一个散兵坑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坑里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再远一点,另一发炮弹在一排散兵坑上方炸开,弹片像镰刀一样扫过去,几个趴在坑里的人同时没了声息。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
他想不通,星云军的炮弹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准?
那架飞机上到底坐的是什么人?
他报坐标的时候不需要计算吗?不需要观测弹着点吗?每一发都落在人堆里,每一发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一木不知道的是,陈勇确实在用尺子量,他用的空战视角,整片椰林在他眼里就是一张摊开的地图,每一个散兵坑、每一挺机枪、每一堆弹药,都清清楚楚。
陈勇又报出一个坐标。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一木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那里是水手们堆放弹药的位置,十几箱烈性炸药还没来得及分散,炮弹命中的那一刻,整片椰林都在颤抖,橘红色的火球升腾而起,把那一片林子扫出一个近百米的开阔地。
一木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见弹药堆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大坑,周围的树全部被炸断,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破碎的尸体,有些还在燃烧。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往林子里撤,越深越好。”
他知道,往深处撤,等待他的是闷热、蚊虫、水蛭和再也回不了头的绝路。
没死的士兵们从地上爬起,往林子里撤,一些被炸断胳膊和腿的伤兵被扔下。
他们哀求,但无济于事,有人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一颗棋子,没有使用价值就被抛弃,便再也没有了之前心心念念效忠皇帝陛下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大声咒骂,但很快被炮弹送走。
一木带着士兵们往林子深处撤,他们以为浓密的树叶能够遮挡住空中的侦察机。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步跟着一步砸过来,他们走到哪里炮弹便跟到哪里。
每一颗炮弹落下,都有几个人倒下,这让他们内心逐渐恐惧起来——敌人的舰炮仿佛是在挨个点名。
一木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他的人很快就会被舰炮挨个打光。
他一咬牙,带领部队往一座小山丘那里撤——山丘背面能够隔开敌人的舰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