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范德格列夫特少将发给陈勇的电报,被一木的电台截获了,但密码解不开。
一木不知道内容,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岛上的部队,可能是在寻求炮火在天亮后支援。
这是要命的。
一木清趴在河东岸的弹坑边缘,攥着望远镜,内心无比煎熬——该怎么避开对方的舰炮。
远处,神原的人正在溃退。
不是走,是跑,是逃,是那种连枪都不想要了的、被恐惧从背后推着跑的溃散。
几十个人从星云军的战壕里翻出来,连滚带爬地冲下沙堤,扑进河里,拼命朝东岸游。
对岸的机枪又响了起来,河面上溅起一排排水花,又有几个人栽倒在水里,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
一木没有下令开枪掩护。不是不想,是没得掩护——他的主力被压在沙堤东侧,星云军的37毫米炮把沙堤拦腰切断,任何人冲上沙堤就是靶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神原的人在水里挣扎,在滩涂上爬,在弹雨中倒下……
“大佐阁下。”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神原少佐撤回来了。他带出去八十六人,撤回来的不到三十。”
一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钉在对岸那片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的阵地上。
一木深吸一口气,蹲回弹坑,抬头看了一圈四周。
椰林边缘,他的兵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靠在树上、瘫在弹坑里。
照明弹的余光里,有人闭着眼睛大口喘气,有人正在用刺刀挑腿上的水蛭,有人抱着步枪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打不动了。
不是怕,是累不动了。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整整七个小时,他们没有一分钟不是在枪口下度过的。
第一波冲击沙堤,三百人被打残;上游迂回,神原中队一百八十人剩不到五十;刚才第二轮进攻,六十人敢死队折损过半。
三次进攻,三次被打回来,近千人的支队,现在能站的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加上滩头那些从沉船上爬上来的水手,他手里还有一千人。
一千人。听着不少,但一木很清楚,这些水手没有陆地作战经验,他们会开枪,会听命令,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散兵线,不知道什么叫火力掩护,不知道什么叫交叉射击。
他们能端着步枪往前冲,但冲上去之后怎么办,没人教过他们。
不能再进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一木胸口。
他不想承认失败、无力,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拳头打出去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拳头收回来,握紧,等。
等川口,等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援军。
一木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形。
他现在的位置,在特纳鲁河东岸,身后是密不透风的雨林,前方是开阔的沙堤和河滩,左翼是上游的沼泽,右翼是入海口的泥滩。
如果星云军反击——他们暂时虽然没有反击,但不代表天亮之后不会。
他们会从西岸渡河,从正面压过来。
正面是沙堤,只有一条路,星云军不会傻到从那里硬冲。
他们会从上游绕,就像神原做的那样。或者从下游的泥滩摸过来。
也就是说,他的两翼,都不安全。
得撤退。
一木睁开眼,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撤退是必须的,但不能退回滩头。
滩头太开阔,没遮没拦,舰炮一打就炸。
也不能往林子里扎太深。
林子里闷热、蚊虫、水蛭、烂泥,他的人已经精疲力尽,如果再在里面待三天,就会失去战斗力。
最好的位置,是椰林边缘,那里有树冠遮阴,不至于被太阳直接烤熟,地面是珊瑚沙和腐叶混合的硬地,比沼泽好挖工事,而且椰林的纵深足够,就算星云军从上游绕过来,他也可以层层设防,边打边撤。
一木:“传令下去。所有人,从河岸后撤两百米,撤到椰林边缘,沿着林线挖散兵坑,每人挖自己的,不用连成战壕,但要保证射界。”
副官在一边问:“大佐阁下,我们不守河岸了?”
一木:“我们能守住白鬼的冲锋,但守不住舰炮的攻击。天一亮,白鬼的舰队必定回来炮击我们。”
“河岸太空旷,舰炮一轮齐射就能把我们炸光。退到林子里,他们的舰炮就不好使了,树冠会挡住视线,炮弹打在树梢上就炸,打不到地面。”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从泥水里爬起来,拖着枪,弯着腰,踉踉跄跄地朝椰林深处走去或爬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机械地执行命令,像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一木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在心里重新部署。
六七百名水手,不能和残兵混在一起。
残兵虽然被打残了,但老兵还在,知道怎么打仗。
水手不会打仗,给他们找活干——挖工事、搬运弹药、抬伤员、做饭、送水。
等川口到了,这些人可以补充进各中队,但现在不是让他们上前线的时候。
他把水手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去林子里挖散兵坑和交通壕,一部分去滩头搬运弹药和物资,剩下一部分负责警戒,让老兵们好好休息一下。不需要他们开枪,只需要看着星云军的方向,有情况就喊。
残兵被重新整编。
神原接替指挥上游防区,那里有沼泽掩护,用少量兵力就能守住。
下游防区交给藤野少佐,那里是泥滩,不好挖工事,让水手在泥滩里埋地雷。
正面沙堤,是星云军反击最可能的路线。一木把最精锐的几十名老兵放在那里,每个人挖一个散兵坑,三个一组,形成交叉火力。
至于那些从船上下来的烈性炸药……
一木想了想,决定不全部堆在一起。他让工兵把炸药分成几十份,埋在林前开阔地的关键位置,用电线引到后方,星云军冲过来的时候,他可以逐次引爆,打乱他们的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