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萤川舰队追出来的六艘驱逐舰返回,陈勇知道,三川俊一准备撤退了。
作战参谋乔治上尉问:“司令官!敌人不追了,我们要不要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陈勇:“不杀回去。我们继续保持航速撤离。”
乔治:“司令官,敌人战列舰〔日向号〕遭到雷击,〔鸟海号〕和〔衣笠号〕也都伤了,这是我们歼灭他们的大好时机啊长官!机会难得!”
“对啊。”一名驱逐舰舰长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不甘,“司令官,我们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它们受伤跑不快,不趁它病要它命?等他把舰修好了,下次见面就是356mm炮弹洗脸了。”
〔朱诺号〕舰桥里几名参谋也频频点头。
在他们看来,敌人狼狈逃窜,己方毫发无损,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陈勇:“敌人几艘重巡受伤,行动缓慢,我们可以轻易追上,但追上后拿什么和他们打?我们的鱼雷都打光了,用152mm和127mm炮去打〔日向号〕的装甲带,打一百发能穿几发?”
“就算打穿了,它的主装甲带在水线以上,你打的是它的上层建筑,炸飞几个副炮、杀几十个人,伤不到筋骨。而它的356mm主炮,只要有一发命中,谁也承受不了。”
乔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巡洋舰舰长,基利安·默里上校的声音传过来:“将军!机会难得,我也建议追上去打沉他们。我的203mm炮,可以和受伤的〔日向号〕一战。将军,我们的数量占据优势,机不可失啊!”
陈勇:“上校!三川之所以撤的干脆,就是因为你的一轮炮击。你的任务是继续在黑暗中保持沉默,让敌人摸不清我们舰队的底细。”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几艘重巡,有没有伏兵,所以才会撤走。如果你暴露了,让三川知道我们只有一艘重巡,他可能就不走了。如果他真的不走,以他当下的实力,天亮后我们毫无胜算。那时候,瓜岛可能会易手。”
默里上校不语。司令官说的有道理。沉默的力量往往很可怕。
陈勇继续说:“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瓜岛不到二十公里。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如果追上去,和〔日向号〕纠缠到天亮,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天一亮,敌人的岸基航空兵就会从拉包尔飞过来接应三川,是肯定的。他们的一式陆攻挂载鱼雷,专打军舰,还有九九式舰爆,带着炸弹。你们是想在那个距离上,一边追击〔日向号〕,一边躲鱼雷和炸弹?”
没人说话了。
陈勇:“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我更不甘心。但战争是长久的,需要冷静和耐心。三川的舰队就在前面,慢得像爬,像一块肥肉挂在嘴边。但我们要想清楚,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不是拿命去和〔日向号〕拼,是守住瓜岛。”
他拿起红笔,在海图上的瓜岛东部画了一个圈。
“一木支队还在岛上。那些弃舰的敌人肯定会登岛,这样一木就得到援兵了,凑一凑能到一千出头。天亮之后,他们会干什么?撤退?不可能。他们只会做一件事——挖工事、等援军。”
“根据玛瑙湾发来的可靠情报,川口支队的几千人正在路上,一旦让一木在岛上站住脚,和川口支队里外夹击,到时候这岛是谁的就不敢说了。”
“所以,我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去追三川的伤舰,是把已经攥在手里的胜利巩固住,把一木吃掉。”
“各舰的鱼雷打完了,等会装填。炮弹消耗了,等会补充。人累了,就好好睡觉休息。等川口支队登岛的时候,我们再用同样的方式,再打他一次。”
他转过身,看向舷窗外那片依旧漆黑的夜色。
“三川是跑不掉的。不是现在,是将来。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吃掉一木后,就能全力以赴把岛上的机场修建好。等空中堡垒在岛上驻扎了,一个俯冲就到了拉包尔基地的头上。”
舰桥室里所有人都沉默。
接着,通话器里传来各舰舰长的声音:“明白。巩固胜利,先把岛上的敌人收拾干净。”
陈勇:“舰队减速到十八节,保持航向东南。各舰统计、上报弹药和燃料消耗。”
一小时后,在外围警戒的快艇发来电报:三川俊一的舰队确实逃跑了。
陈勇:“各舰分成两组,一组警戒,一组把鱼雷装上,然后换防。没事的人抓紧睡觉,天亮后我们回去,看看那几艘敌舰,如果需要就给他们再送几枚鱼雷尝尝。”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笑声。
——
凌晨三点,一木清真大佐蹲在弹坑里,嘴里嚼着压缩饼干,补充体力,汗水顺着钢盔边缘往下淌,身上的军装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把饼干咽下去。
通讯兵从后方猫着腰跑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在微弱的红光下白得发灰。
“大佐阁下,川口将军来电。”
一木一把夺过电文,凑到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前。
电文的每一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戳进他眼里:舰队途中遭遇热带风暴,航速受阻,且沿途不断遭敌潜艇威胁及空中轰炸。预计抵达时间,延迟三日。
三天。
一木觉得手里的电报纸突然重得像铅块。
他张了张嘴,想骂,喉咙里却被饼干渣子堵住。
三天的意思他很清楚。
他的部队被困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椰林和沼泽之间,白天气温四十三度,蚊子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水蛭从泥里爬上裤腿,到处都是毒蛇,这才几天,非战斗性减员就有二十多人。
手下的兵已经在泥水里泡了一天两整夜,体力到了极限,不用等星云军来打,再蹲三天,这些人自己就会热死、病死、被蚊虫咬死。
固守待援?等三天?那是等死。
说三天,估计五天都到不了。
一木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这不能让士兵们知道,不然会动摇军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在黑暗中理清思路。
三川靠不住了,川口也远在天边。
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手里这一千多人——其中六百还是刚从沉船上爬上来的水手,浑身湿透,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但这些人有一样东西:烈性炸药。
那些弃舰水手从船上带下来的炸药,堆在滩头,足够把半个瓜岛掀翻。
与其蹲在这里等死,不如用炸药炸开一条血路。
一木睁开眼对通讯兵说:“让神原少佐到我这来。”
几分钟后,满身泥泞的神原出现在弹坑边上。
他的中队在上游的鳄鱼和机枪双重绞杀下,只剩不到五十人,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凶狠的——那是敢死队特有的、不带半点犹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