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魃坚持要继续跟着自己,杜鸢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来。
只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跟着吧。不过,也别太指望我能一直护着你。”
若是出了事,既然有这点缘分在,杜鸢自然是能帮就帮的。
可想到那边的情形,便是杜鸢自己也实在不敢打包票。
大魃心头一紧,不由得琢磨起来——这究竟是圣人随口一言,还是某种提点。
思来想去,它不禁生了退意。
可转念一想,又确实没在各种神话里听过什么“大魃炎螭”的名号。
它便又立马笃定道:
“您放心,我这边自会小心,不用您多操心!”
见它似乎明白轻重,杜鸢没再多说,只转头看向那师徒二人,笑道:
“那咱们也就该分道扬镳了。”
说罢,杜鸢抬手欠身,算是作别。
师徒二人与藏狐慌忙把身子压得更低,恭敬回礼:
“多谢老祖一路照拂!我等定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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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水渊之广,好似汪波大洋。但又偏生一眼过去,不管何处都能清晰瞧见水底为何。
明明是一片波光,却能给人一马平川之感。
且一直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还是此间的水,简直甘甜无比!
人吃了觉得浑身是力气,庄稼吃了更是年年丰收,未见灾年!
所以,只是此间的百姓,一直称其为水渊而非是大海。
且昔年曾有大朝皇帝,不知为何,笃定水渊深处藏有仙山,特意靡费十年国力,造就了一支史无前例的宝船船队,出海寻仙。
甚至,对方真的寻到了仙人!
只是说,那出海的将军,并未寻到仙丹妙药,只是找见了仙人的宫阙。且还说,仙人不愿见他们。以至于他们始终看着仙宫在前,却得门不入!
原先,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故事了,那个朝廷都四分五裂去的当今,这本来也就只是一个故事。没什么人当真。
可随着天下奇诡而变,如今的君王,走投无路之下,就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仙宫之上。
盼着能够寻到仙人,求其入世救人。
——但这些,王承嗣都不知道。
他也不关心。
他只想下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要是再慢一些,他担心自己回去就已经迟了。
走了许久,一路打听过来,就为寻这处水渊。
此间水运绵长,危险是危险了点,且有种大海捞针的意味,但却必有他所求之物!
就是到了地头他才发现,这水比他想的阔了十倍不止。
茫茫一片望不到边,站在岸边往远看,水天相接处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没敢贸然下去。
倒不是怕水。避水符,护身物,凡是可能需要用上的,他都准备妥当了。
甚至还有那一缕皇窑里好不容易求来的‘火种’!
断不至于怕这些。
他只是忌惮那个规矩——王不入水!
这个世界的奇诡源头,他一路走来,靠着师承的了得眼力,基本看的七七八八。
知道这都大抵是旧天一脉借用历劫之后,天下积压多年的凶煞怨气弄出的玩意。
甚至各路邪祟,他都能叫出对方‘真名’,道破因果以及各自规矩的由来!
但唯独这个,他看不透跟脚来历!
所以,原先觉得妥当的准备,此刻却是不太有底了。
入了水,这一身准备,怕是当场就去了七八成,真要遇上什么,连跑都没处跑。
得先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多把握几分来!
他沿着水边走了二三里,终于瞧见前头有几亩田。
田里有七八个人,正弯着腰忙活,有男有女,也有半大的小子,零零散散地散在田垄上。
旁边不远搭着个草棚,棚下坐着两个老人,像是看东西的。
王承嗣精神一振,抬脚就往那边走。
可他走了没几步,那田里的人,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都停下来了。
离他最近的那个妇人,原本正弯腰拔草,瞧见他往这边来,腰就没再直起来,就那么弓着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手里攥着一把草,攥的死紧,面露惊恐。
远处的几个男人,慢慢直起身,把手里的农具握紧了。
草棚下那两个老人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也没人喊叫。就那么齐刷刷地盯着他,像一群被惊着的兔子,只等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要四散奔逃。
王承嗣的脚顿住了。
天下奇诡之变,由来已久,各处都逃不掉。
这群人见了陌生人,如此表现,自然正常无比。
只是还是不太对劲——这光天化日的,没看见驱邪避祟之物,还大老远跑出来种地,总不能是寻死?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片田,掠过那几个僵住的人,掠过草棚下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老人,最后落在那片水上。
水渊。
此间水运绵长,水域广阔,沿路走来的所有邪祟,基本都有各自的地盘划分。
很少见到‘共处’和‘逾越’。
啊,看来是因为此间太过接近水渊,弄得岸上都被当成了这个奇怪邪祟的‘领地’。不过这一点,还不能肯定就是了。
所以,邪祟不显的光景下,他们虽然敢出来干活,但依旧害怕陌生人。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动了——那人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了几个女人和孩子前面。
那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别再往前了。
王承嗣当机立断,在原地蹲了下去。
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又从里头摸出几张干饼,摊在包袱皮上。然后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开始吃饼。
就那么蹲着吃,跟没看见人一样。
这让周遭一片死寂。
他没抬头,吃得很慢,很专注,像饿极了赶路的人,终于能歇下来垫垫肚子。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只是他觉得久——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王承嗣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很慢,很谨慎,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王承嗣咬了一口饼,嚼着。
“后生,你是...人?”
是个老者的声音,沙哑,恐惧,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上来。
毕竟他年岁大了,真出了岔子,落他头上总比落孙儿头上好。
王承嗣这才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是方才草棚下那两个之一。
离他还有七八步远,不肯再往前了。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指节发白。
王承嗣咽下嘴里的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老丈这话问的,我不是人还能是啥?”
他再笑,老人却不敢笑,虽然没怎么见过,但天下间的邪祟,听说个个邪乎的紧。
其中还有不少喜欢扮成人混进人群的!
比如,山那头的村子,原本两村同姓,世代交好。
可就在半年前,一夜之间,整个村子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没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在出事之前,去了一个陌生人。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包袱上转了好几圈。
远处那几个男人还站着,手里攥着农具,随时准备冲过来。
“打哪儿来的?”老人问。
“北边。”王承嗣拍了拍包袱,“贩点山货,走了七八日了。刚打那边过来,远远瞅见这边有点人烟,想着过来歇歇脚,讨口水喝。”
他顿了顿,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方才路过个村子,想讨口水来着,敲了几家门都没人应。老丈,您别担心,我有这个呢!”
说着,他便特意取出了几张符箓。
日照之下,竟是有几分灵光浮现其上!
老人盯着他特意亮出来的符箓看了半晌,终于松了口气,回头朝田里摆了摆手:
“没事,是活人,而且还是个跑货的!”
那几个男人没动。
老人又说了一遍:“真没事。他手里捏着符呢!”
田里的人这才慢慢松了劲,握着农具的手放下来,弓着腰的妇人直起身,几个半大小子从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王承嗣看在眼里,饶是自认心性凉薄的他都心里一阵发紧。
这是怕成什么样了。
他笑着把那几张干饼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