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布泽特并不是伊斯特里亚的边境城堡。
它位于侯国中部的丘陵地带,距离北方边界尚有相当一段路程。
十余年前,安代克斯军队之所以能够攻到这里,是因为他们的进攻来得太过突然,沿途堡垒又接连失守,布泽特才一度变成抵挡敌军的最前线。
此后,伊斯特里亚已经太久没有经历战争。
城堡守卫的警觉也在十余年的和平中被消磨殆尽,而侯爵平定城市叛乱也带走了不少精锐士兵。
所以,当守卫长冲进营房,大吼着命令所有人披甲上墙时,年轻守卫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敌军来袭,而是低头检查自己刚才做过什么。
有人慌忙将骰子踢进床底,有人把酒壶藏进草垫,还有两名守卫赶紧擦去嘴角的油脂,唯恐守卫长发现他们私藏了厨房送来的晚餐。
“都站着干什么?”
守卫长咆哮道:“拿起武器!敌军正在接近城堡!”
一名刚刚被惊醒的年轻守卫茫然地问道:“现在就开始演练吗?”
“这不是演练!”守卫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床铺上拖了下来,“外面真的有军队!”
直到城堡上方的警钟连续响起,守卫们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并非守卫长一时兴起。
有人开始寻找自己的头盔,有人拿错了别人的盾牌,还有人披着没有系紧的锁子甲便冲出营房,跑出十余步后才发现武器仍然留在床边。
许多年轻守卫都认为,守卫长是个活在过去的人。
老人总在讲述十余年前的那场战争,反复强调安代克斯军队如何突然出现,布泽特城堡又是如何在他的坚守下免于失陷。
年轻人表面上认真聆听,背地里却常常拿这些故事取笑他。
只要守卫长出现,他们便缩紧脖子,装出一副服从命令的模样;等老人离开以后,他们又会继续喝酒、赌博、偷猎,嘲笑守卫长那些过时的规矩。
这便是布泽特守卫们的日常。
而现在,他们很快就要为长久以来的散漫付出代价。
城垛后方,帕克正和十几名年轻守卫一起弯弓搭箭。
按照守卫长平日里的严格要求,他们每隔数日便要练习射箭和剑术。固定箭靶不会冲锋,也不会发出喊杀声,更不会在射手犹豫时夺走他的性命。
真正站在城墙上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战马奔腾的声音沿着山路迅速逼近。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仿佛沉闷的雷霆正贴着地面滚动。帕克甚至能够感觉到脚下石墙传来的轻微震动。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搭在弦上的箭矢随之左右摇摆,怎么也无法稳定地指向城下。
“帕克。”旁边的卢卡压低声音问道:“我们等会儿真的要朝人射箭吗?”
“要不然呢?”
“我从来没有射过人。”
“我也没有。”帕克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不过守卫长说过,人比草靶更大,应该更容易射中。”
“草靶不会还手。”
帕克一时无法反驳。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城墙上的火盆和火把只能照亮城下五十余步的范围,更远处依旧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守卫们虽然能够听见马蹄声,却无法判断敌人究竟到了什么位置。
远方道路上的大片火把仍在缓慢靠近。
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敌军主力。
他们并不知道,真正负责夺取城门的骑兵前锋没有携带火把,早已借着夜色和树林的遮掩冲到了城堡下方。
“看见人影以后再射!”守卫长沿着城墙大声呼喊:“没有命令,不准放箭!”
帕克紧紧盯着黑暗,眼睛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开始酸痛。
城门附近的情况则更加混乱。
负责吊桥的几名守卫直到警钟响起许久,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先是找不到固定绞盘的铁杆,随后又有人转错方向,险些让吊桥向下落去。
直到守卫长亲自冲到他们面前,他们才真正慌乱起来。
“转动绞盘!”老人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屁股上,“升起吊桥!还有你们,关上内门!准备落下门栅!”
几名守卫手忙脚乱地推动绞盘。
粗重的铁链开始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平铺在壕沟上的吊桥缓缓升起,桥面与地面之间的角度一点点扩大。
太慢了。
长期没有维护的绞盘十分沉重,负责转动它的守卫又没有经过真正的战时训练。有人用力过猛,有人脚下打滑,还有一人只顾回头张望,根本没有使出多少力气。
守卫长站在门洞旁,焦急地看着吊桥逐渐升高。
十度。
二十度。
只要再升起一些,战马便无法从外面跃上桥面。
就在吊桥即将接近三十度时,守卫长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也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他听不懂的呼喊。
“鲱鱼!”
那似乎是某种陌生语言,又像是一名骑士在呼唤自己战马的名字。
紧接着,一匹黑色战马从夜幕中冲了出来。
它没有携带火把,马蹄上似乎还包裹着用于削弱声音的粗布,直到冲入城墙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守卫们才真正看见它。
“放箭!”
守卫长猛然吼道。
城垛上的年轻守卫慌忙松开弓弦。
几支箭矢飞入黑暗,一支射中地面,一支撞在吊桥边缘,还有一支几乎笔直地飞上夜空。
帕克的箭掠过骑士头顶,不知落向了哪里。
黑色战马已经冲到壕沟边缘。
吊桥外端正在缓缓抬高,形成了一道倾斜的木墙。正常的骑手此时应当勒住战马,避免连人带马撞上桥面。
那名骑士却没有减速。
他猛然收紧缰绳,同时用马刺踢向战马腹部。
“鲱鱼!”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后腿全力蹬地,庞大的身躯随即腾空而起。
它越过吊桥正在上升的外沿,两只前蹄重重落在倾斜的桥板上。
整个吊桥在战马的重量下猛然一沉,固定绞盘的几名守卫猝不及防,手中的铁杆同时向反方向弹回。
一名守卫被铁杆击中胸口,当场摔倒。
另一人下意识松开双手。
失去控制的绞盘疯狂倒转,铁链迅速松弛。尚未完全升起的吊桥带着刺耳的巨响重新砸向壕沟对岸。
黑色战马则沿着倾斜的桥面向下奔驰,转眼便冲入了仍然敞开的城门。
直到这时,火光才真正照亮马背上的骑士。
他的头部被一顶带有铁制护面的头盔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锁子甲外面套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板甲衣,数排固定内部铁片的铆钉排列在衣服表面,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守卫长从未见过这种铠甲。
它看起来既像一件厚重的罩袍,又在骑士移动时发出铁片相互碰撞的声响。
那名骑士没有理会城墙上的箭矢,也没有停下来攻击吊桥旁边的守卫。
他将身体压低,催动黑色战马穿过门洞,径直朝着内门奔去。
内门尚未关闭。
负责门栅的守卫也仍在慌乱地寻找释放机关。
只要让这名骑士冲过门洞,后面那些已经逼近吊桥的骑兵便会接连进入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