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长看了看那块猪肉,又看了看帕克,说道:“特地留给我的?”
“当然。”帕克立即说道。
“可我刚才若是没有进来,你们是不是也准备特地替我吃掉?”
“怎么可能!”帕克义正词严,“我们正准备派人去请您。”
守卫长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却还是接过了猪肉:“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看到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卢卡立即凑上前来。
“要我说,守卫长大人如此英勇,又见过真正的战争,只担任一个城堡守卫长实在屈才。”
守卫长咬下一口猪肉,含混地问道:“那我应该做什么?”
“至少也该当一名侯爵军士。”
“军士算什么?”帕克立即接过话头,“依照守卫长大人的本领,至少也该成为骑马军士。若是再遇上一场战争,立下几次功劳,得到一座庄园,将来说不定我们都要尊称您一声老爷。”
“说得不错。”卢卡连连点头,“等您成为老爷,我们两个就是最早追随您的家臣。”
守卫长看着两人:“你们是想让我忘记这头野猪吧?”
“绝对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守卫长冷哼一声,又咬了一口猪肉。
“整天嚷嚷着战争,你们知道战争是什么吗?”
“穿上锁子甲,拿着长矛去杀敌。”帕克回答道。
“那只是吟游诗人嘴里的战争。”守卫长说道:“真正的战争,是连续几天吃不到热饭,是穿着湿透的衣服睡在泥地里,是每天早晨醒来都要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你们以为杀死敌人便能得到庄园。实际上,大多数人什么也得不到,只会因为伤口化脓,死在一辆装满虱子的破马车上。”
帕克看了一眼火盆上的野猪。
“至少打仗的时候能吃肉吧?”
“军官吃肉。”守卫长回答:“你们两个吃马料。”
卢卡忍不住说道:“可是我听说,守卫长这次原本有机会随侯爵前往奥帕蒂亚。那总不算真正的战争,只是去教训一群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市民。”
“奥帕蒂亚?”帕克有些疑惑。
“那里出了什么事?”卢卡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威尼斯人在那里捣乱。我听酒馆老板说,侯爵已经带着军队过去了。”
“不是威尼斯人在那里作乱。”守卫长纠正道:“是奥帕蒂亚那些人想把自己变成威尼斯人。”
帕克愣了一下:“变成威尼斯人?难道他们准备把头发剃掉,再学着整天算账?”
“不是这个意思。”
守卫长将吃剩的肉放到木盘里,伸手靠近火盆取暖。
“他们想依照沿海城市的规矩,建立自己的市民会议,推举执政者和城内法官。以后城里的纠纷由他们自己审理,市场税也由他们自己征收。”
“那侯爵呢?”
“他们当然不会公开说自己不要侯爵。”守卫长冷笑道:“他们愿意每年向侯爵缴纳一笔固定贡赋,也愿意在侯爵出征时提供船只和士兵。可是除此之外,他们不希望侯爵的官吏继续过问城里的事务。”
帕克仍然有些不明白,“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守卫长说道:“现在侯爵可以任命城内法官,可以派人清查市场,可以决定收取多少通行税,也可以命令城门守卫扣押可疑之人。
可按照那些市民的要求,城门、市场、码头与城墙都由他们自己控制。侯爵只能收取固定贡赋,不能随意增加税额,也不能未经市民会议同意,便派官吏进入城中查账。”
卢卡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他们仍然承认侯爵是领主,却不想让侯爵管他们。”
“差不多。”守卫长说道:“他们希望侯爵只在保护城市和收取贡赋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最好永远待在自己的城堡里。”
帕克咂了咂嘴,“这听起来确实像威尼斯人。”
“自从威尼斯人逐渐控制沿海贸易,附近城镇便都学会了这一套。”守卫长继续说道:“一开始只是商人要求减免关卡税,后来行会要求自己管理市场。再后来,城里的富户开始声称,他们祖辈便享有推举法官的权利。
他们一会儿要求用固定贡赋赎买侯爵的征税权,一会儿拒绝交出逃进城里的庄园佃农,又时常聚集在教堂门前,抗议侯爵官吏破坏他们所谓的古老习惯。”
“他们真的有那些古老权利吗?”卢卡问道。
“也许有一两条。”守卫长说道:“剩下的都是他们最近才从威尼斯人那里学来,却坚持说自己的祖父早已享有。”
帕克笑了起来,“这办法不错。我以后若是被抓住偷猎,也可以说我祖父一直享有猎杀侯爵野猪的古老权利。”
守卫长瞥了他一眼,“你祖父若真有这种权利,你们家现在就不会住在城堡厨房旁边了。”
帕克立刻闭上嘴,卢卡却仍旧惦记着另一件事。
“既然侯爵亲自带兵去了奥帕蒂亚,守卫长为什么没有随行?”
“堡主确实问过我。”
“您拒绝了?”
“布泽特也需要有人守卫。”
老人回答得十分平淡。
帕克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明白了。奥帕蒂亚那些市民根本不值得您亲自出手。”
“闭嘴。”
“守卫长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年轻人。”
“我让你闭嘴。”
“这才是真正的无私。”帕克喋喋不休。
守卫长抬手作势要打,帕克连忙躲到火盆另一边。
卢卡赶紧切下一块猪肉,重新递到老人面前。
“不过,守卫长,您总说没有战争的日子才是好日子。侯爵也承诺,一切都维持原样。那些市民为什么偏偏还要闹事?”
守卫长接过猪肉,却没有立即送进嘴里。
“因为你觉得按部就班很好,是因为现在的日子对你还算不错。”
他看着帕克。
“你有一张床,每月能够领取粮食,还有空在城楼里偷烤侯爵的野猪。你当然希望什么都不要改变。
可那些商人觉得自己缴纳的税太多,富裕市民觉得侯爵官吏妨碍他们赚钱,城里的法官则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接替职位。
每个人口中的‘旧规矩’,其实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规矩。”
卢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帕克却只注意到了其中一句话,“所以这头野猪的事情……”
“是另一回事。”守卫长打断了他。
他伸手割下第三块猪肉,慢慢咀嚼起来,“侯爵回来以后,我会认真考虑是否把你们交给猎场官。”
帕克与卢卡对视一眼。
“您都已经吃了。”
帕克小声提醒道。
“我吃的是证物。”守卫长面不改色地回答:“免得你们两个毁灭证据。”
没过多久,守卫长便将所谓的“证物”吃了个七七八八。
他舔去手指上的油脂,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离开城楼。
走出两步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老人皱着眉头站在门口,像是想起了某件尚未完成的重要事情,随即猛然转身。
“守卫帕克!守卫卢卡!”
“到!”
“到!”
两人显然早已熟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立刻放下手中的小刀与木盘,并排站直身体。
这是守卫长最喜欢的训话环节。
每次抓到有人值守时喝酒、赌博、睡觉或者偷吃东西,他都要先吃饱、喝足或者没收赌资,然后再对犯错之人进行一番有关军人职责与侯爵荣耀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