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长背着双手,从两人面前缓缓走过。
“记住,你们不仅是守卫,也是士兵。只要拿起长矛,你们便是伊斯特里亚的士兵,必须为侯爵作战,为侯国尽忠。”
他停在帕克面前。
“与平民争吵没有意义,在酒馆里吹嘘自己杀过多少人也没有意义。我们是城堡守卫,唯一的职责便是守住布泽特。
十余年前,安代克斯伯爵率军侵入伊斯特里亚。那次进攻来得极其迅猛,北部将近一半的堡垒接连失守,布泽特作为挡在最前方的城堡,却始终没有被攻破。”
守卫长挺起胸膛,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卢卡立即回答:“因为您英勇无畏,亲手杀死了五名攀爬城墙的安代克斯士兵!”
“很好。”
守卫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帕克不甘落后,紧接着喊道:“因为您始终牢记侯爵赋予您的使命,即使敌军兵临城下,也没有后退半步!”
守卫长更加满意了:“说得不错。”
他在两人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继续问道:“那么,你们来到这座城堡是为了什么?”
“为了听从您的命令,聆听侯爵的教导!”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大点声!”守卫长抬起一只手放在耳边:“我听不见!”
帕克和卢卡只得挺起胸膛,用尽力气喊道:“为了听从您的命令,聆听侯爵的教导!”
声音在狭窄的城楼中来回震荡,甚至惊动了栖息在屋梁上的几只鸽子。
守卫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指向满地猪骨、油污以及尚未收拾的木盘。
“现在,姑娘们,提起你们的裙子,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滚回自己的岗位。不要再让我发现你们值守时捣乱。”
说完,守卫长转身走出城楼。
帕克与卢卡一直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直到老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同时松懈下来。
帕克重新坐到火盆旁,望着门口说道:“如果守卫长知道安代克斯伯爵现在大概已经被吊在某座钟楼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布泽特的城墙上,再和安代克斯士兵打一场。”
帕克拾起小刀,在剩下的野猪肉上寻找还没有被守卫长吃掉的部分。
“这样他就能替那个后来死在城墙下面的第五名士兵,再找一个兄弟。”
卢卡笑出了声。
“我倒觉得,他真正的愿望是把四个人说成五个,再把五个人说成六个。只要再活二十年,他一个人便能在这座城墙上消灭整支安代克斯军队。”
帕克正要接话,脚下的石板却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他起初以为是卢卡踢到了木凳,并没有在意。
紧接着,第二次震动传来。
放在木盘旁的酒杯微微移动,杯中剩下的淡酒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火盆上方的铁架也开始轻轻摇晃,几滴油脂从野猪腹部落入炭火,发出“滋”的一声。
帕克低头看向脚下。
“你感觉到了吗?”
卢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感觉到了。”
第三次震动比前两次更加清晰。
城楼墙缝间落下少量灰尘,屋梁上的鸽子忽然振翅飞起,争先恐后地从窗口逃向夜空。
随后,两人听见了一阵极其低沉的声响。
起初仿佛远方天空中的闷雷,断断续续,难以辨认。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逐渐变得整齐而密集。
那不是雷声。
而是大量马蹄同时踩踏道路的声音。
帕克与卢卡对视一眼。
“商队?”帕克试探着问道。
“哪支商队会在天黑以后带着这么多马赶路?”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窗口。
山谷中的暮色已经迅速加深,通往布泽特的道路被树林与薄雾遮蔽,只能看见大片模糊的黑影正在远处缓慢移动。
片刻之后,第一支火把从树林后方出现。
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数十支火把接连亮起,沿着山路蜿蜒向前。火光照亮了骑兵的头盔、竖起的长矛以及一面面正在夜风中展开的旗帜。
帕克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
“卢卡。”
“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人的旗帜?”
卢卡没有回答。
他从未经历过战争,也没有见过安代克斯家族真正的军旗。
可是城堡大厅里悬挂着一面破损的旧旗,那是十余年前布泽特守军从阵亡敌人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守卫长每次喝醉以后,都会指着那面旗帜,讲述自己如何击退攀城士兵。
如今,同样的纹章正在山谷中的火把上方迎风展开。
帕克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以为安代克斯伯爵已经被吊死了。”
“看来没有。”
卢卡咽了一口唾沫。
“或者那个诺曼人公爵把他吊错了方向,让他一路荡到了伊斯特里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离开的守卫长重新冲进城楼。他已经拔出短剑,脸上再也看不到吃饱野猪之后的满足。
“什么声音?”
帕克抬手指向窗外。
守卫长走到窗口,只看了一眼,身体便彻底僵住。
火把仍在不断从树林后方涌出。
它们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条贯穿山谷的光带。骑兵之后还跟随着成队步兵、驮马与辎重车辆,根本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守卫长没有晕倒。
他一把抓住帕克的肩膀,将他从窗口前推开。
“敲钟!”
“关闭城门,升起吊桥!”
“所有休息的守卫立即披甲上墙!派人通知城堡长,有军队正在接近布泽特!”
帕克仍然站在原地,“可是,守卫长……”
“又怎么了?”
“您不是一直希望再和安代克斯士兵打一场吗?”守卫长瞪着他,“我希望他们来五个!”
老人指向山谷中密密麻麻的火把,声音几乎变成了咆哮,“不是五万个!”
沉重的警钟很快在布泽特城堡上空响起。
钟声传遍山谷,也彻底打破了这座城堡延续十余年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