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跪在地上的骑士们看向南方的目光都变了。
教会使者们的神情却没有如此轻松。
萨尔茨堡大主教的代表低声对身旁的执事说道:“公爵不仅赦免了他们,还准备给他们新的土地。”
执事悄声回答:“至少他们会离开巴伐利亚。”
“可若这些人带着战功回来,谁还会记得他们曾经焚烧过修道院?”
“所有人都会记得。”
执事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埃里克。
“但他们会先记得,是公爵宽恕了他们,又带领他们赢得了土地。”
教会使者沉默下来。
相比于处死几十名骑士,这种处置显然更加危险。绞死他们,只会留下几十具尸体;让他们以战功赎罪,却会使这些人从叛乱者变成最依赖公爵宽恕、也最渴望追随公爵作战的军人。
安代克斯伯爵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后的沃尔夫拉姆等人,又望向地图上的伊斯特里亚。
“公爵阁下。”
“说。”
“您要我用什么军队夺取伊斯特里亚?”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环顾高台两侧的巴伐利亚诸侯。
那些伯爵和男爵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埃里克的脸上则重新浮现出笑容,“你该不会以为,我召集了整个巴伐利亚,只是为了在安代克斯城堡外举行一场审判吧?”
........
伊斯特里亚侯国,布泽特城堡。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城楼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帕克和另一名守卫卢卡蹲在火盆旁,一人负责转动木架上的铁叉,一人不断向野猪表面涂抹盐水。
那是一头尚未完全长成的野猪,大约只有四五十磅重。
它的四肢已经被剥去,腹腔塞满野葱、鼠尾草和几颗从厨房偷来的蒜头。猪皮被火焰烤得逐渐收紧,油脂顺着焦黄的表面滴落在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每当油脂落进火里,火焰便猛地蹿起,引得两人连忙把铁叉抬高。
“慢一点,慢一点!”
卢卡心疼地叫道:
“这块皮要是再烤焦,最好吃的地方就没了。”
“嫌我烤得不好,你来。”
帕克打着哈欠,松开铁叉。
卢卡立刻将它推了回来。
“我的手要留着握长矛。”
“难道我的手是专门替你烤猪的?”
“这头野猪是我发现的。”
“可最后一矛是我刺的。”
“如果我没有把它从灌木丛里赶出来,你那一矛只能刺中树根。”
“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趴在树上,等它自己饿死。”
卢卡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确实很难反驳,只得低头检查火候。
这头野猪是他们昨天在城堡西面的林地里发现的。
准确地说,那片树林属于侯爵,林中的野猪自然也属于侯爵。没有猎场官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猎杀。
所以从法律上说,他们不是打猎,而是在偷窃侯爵的财产。
帕克对此倒没有多少负罪感。
“侯爵又不会少这一口肉。”
他昨天便是这样说服卢卡的。
“况且这畜生刨坏了农田。我们杀死它,也算替侯爵保护庄稼。”
至于为何不将野猪交给城堡厨房,而是趁夜拖上城楼烤熟,就没有必要解释得太清楚了。
卢卡用小刀割下一块已经烤熟的猪皮,吹了几口气,塞进嘴里。
“还缺点盐。”
“盐已经放得够多了。”
“盐再多也不嫌多。海边的人天天吃盐,也没见他们被咸死。”
“海边的人还天天吃鱼,你怎么不去吃?”
“因为鱼没有野猪香。”
帕克从他手中抢过小刀,也割下一小块肉。他刚刚咬了一口,便听见卢卡说道:“你听说磨坊主的事情了吗?”
“哪个磨坊主?”
“北门外那个,鼻子像鹰嘴一样的老头。”
帕克立刻来了兴趣。
“他怎么了?”
“他上周去乡下收磨坊租,提前一天回来,结果在自己家的谷仓里抓到老婆和一个过路商人。”
“威尼斯人?”
“希腊人。”
“那还好。”
帕克认真地说道:“若是威尼斯人,他大概不但要失去老婆,还会发现谷仓已经被抵押出去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卢卡险些被嘴里的猪皮呛住,咳嗽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
“磨坊主拿着斧头追了那个商人两条街。商人连裤子都没有穿,最后躲进了教堂。”
“神父收留他了?”
“当然。神父说,任何走进教堂的人都可以得到庇护。”
“那磨坊主呢?”
“他坐在教堂门口等了一夜。”
“最后怎么样?”
“商人答应赔给他两头骡子。”
帕克皱起眉头。
“那他到底是吃亏了,还是赚了?”
“酒馆里的人争论了整整三天,现在还没有结果。”
卢卡又割下一块猪肉,却没有吃,而是藏进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
帕克立刻看见了:“那是我的一半。”
“这是给我弟弟的。”
“你弟弟又没有帮忙杀猪。”
“他可以帮我们保守秘密。”
帕克正想伸手去抢,右腿忽然传来一阵酸痛,只得重新坐回火盆旁。
他的年纪才刚过二十,右腿却已经像个老兵一样,每逢阴雨便疼痛不止。
那是他十二岁时从果树上摔下来留下的毛病。当时村里的接骨人只用两块木板夹住他的腿,灌了他几口酒,便宣布骨头已经接好。
腿没有废掉,却从此经不起寒冷与潮湿。
偏偏伊斯特里亚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雨水。
来自亚得里亚海的水汽终年笼罩着山岭。
农民喜欢这样的气候,因为葡萄、燕麦和牧草很少遭遇旱灾。可对帕克而言,这里的每一场雨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在他的骨头缝里慢慢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