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高台两侧顿时一片哗然。
格勒格林伯爵猛地抬起头。布格豪森伯爵快步走出人群,其他与安代克斯交好的男爵也纷纷上前。
而弗罗恩贝格伯爵等人则先是一怔,随后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们等的正是这句话。
只要安代克斯伯爵被剥夺领地,整个巴伐利亚最大的伯国之一便要被重新分割。森林、渡口、磨坊、庄园和城堡,哪怕公爵只拿出一小部分赏赐支持自己的诸侯,也足以令许多人骤然富裕。
“公爵阁下!”
沃尔夫拉姆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又立即跪到安代克斯伯爵身旁,“伯爵庇护我们,皆因我们欺瞒于他。若公爵仍然认为有人必须受罚,请将他的罪责加在我们身上!”
其他赎罪骑士也纷纷开口。
“请公爵收回成命!”
“伯爵没有举兵反抗!”
“是我等连累了安代克斯!”
“我愿终身为公爵作战,只求您不要剥夺伯爵的领地!”
布格豪森伯爵也躬身说道:“公爵阁下,安代克斯伯爵确有违令之罪,但他已经亲自出城请罪,也交出了所有受庇护之人。罚金、军役乃至暂时收回部分权利,都足以惩处他的过错。
若因此剥夺他的爵位与全部封地,只怕惩罚过重。”
埃里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公爵法庭决定该如何惩罚封臣了,布格豪森?”
布格豪森伯爵顿时僵住,“我并无此意,公爵阁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埃里克冷冷地问道:“只是认为我不懂巴伐利亚的惯例,还是认为我必须得到你们的允许,才有资格惩处一个违抗敕令的封臣?”
“都不是。”布格豪森伯爵立即低下头,“恕罪,公爵阁下。我无意僭越您的裁判权。”
说罢,他向后退去,重新回到贵族队列之中。
站在另一侧的弗罗恩贝格伯爵却没能完全掩饰住脸上的喜色。
他与安代克斯家族早有领地纠纷。若安代克斯伯爵果真被剥夺爵位,其家族的森林、庄园与城堡必然会被重新分配,而弗罗恩贝格家族无疑会是最先提出声索的人之一。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才刚刚浮现,便察觉到埃里克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弗罗恩贝格伯爵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将那份幸灾乐祸掩饰得干干净净。
埃里克环顾四周。
方才还在替安代克斯求情的贵族不敢再开口,那些等待瓜分安代克斯领地的人也纷纷收敛神色。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埃里克才从座位上缓缓站起,俯视着仍旧跪在高台前的安代克斯伯爵。
“你僭越我的敕令,违抗我的旨意,庇护公国通缉之人,迫使我召集诸侯、亲率军队来到安代克斯。既然那些骑士需要以功勋洗清罪责,那么身为庇护者的你,同样必须赎罪。”
安代克斯伯爵低下头。
“我愿领受公爵的裁决。”
“很好。”埃里克抬高声音,让在场的每一名伯爵、男爵与骑士都能听清,“自今日起,安代克斯伯国置于公爵监管之下。由公爵授予你家族的司法权、征税权与军事权暂时收回,你的伯爵头衔亦由我暂行扣押。”
贵族席间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你将离开自己的城堡,带领你的骑士与这些赎罪者,追随我的旗帜,为巴伐利亚作战。”
“在你为公国取得足以补偿此次动乱的新土地以前,不得返回安代克斯,也不得重新行使伯爵的权利。”
安代克斯伯爵沉默片刻。
“若我未能取得那片土地呢?”
“那么你便没有洗清自己的罪。”
埃里克平静地回答:“你的头衔与封权将继续留在我的手中,直到你取得功勋,或者死在赎罪的道路上。”
此言一出,高台前后彻底陷入寂静。
那些同情安代克斯的贵族脸色凝重,等待瓜分其领地的人却又不敢轻易流露喜色。因为埃里克说的是“监管”与“扣押”,而不是没收和分封。
这意味着安代克斯伯国仍然存在,却没有任何人能够趁机从中割走一块土地。
埃里克故意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侯,“从这一刻起,巴伐利亚暂时不再有一位安代克斯伯爵。”
安代克斯伯爵垂下头,几名叛乱骑士则忍不住向前挪动膝盖,似乎想要再次替他求情。
然而,埃里克的嘴角却在这时露出一丝笑意。
“因为巴伐利亚真正需要的——”
他伸手指向高台旁早已展开的地图,手指越过阿尔卑斯山,落在亚得里亚海北岸。
“是一个更加听话的伊斯特里亚藩侯。”
安代克斯伯爵抬起头,脸上的错愕比任何人都更加逼真。
“伊斯特里亚?”
格勒格林伯爵失声重复道。
周围的贵族先是茫然,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纷纷投向营地里悬挂的巴伐利亚旗帜,又望向南方群山所在的方向。
伊斯特里亚位于阿尔卑斯山以南,伸向亚得里亚海。
那里拥有沿海城镇、盐场、牧场、葡萄园和通往意大利的道路。与巴伐利亚寒冷的山地和森林相比,那是一片遥远而富庶的土地。
更重要的是,安代克斯家族确实能够从母系继承、旧日婚约与姻亲关系中,整理出一套谱系完全的声索。
埃里克从书记员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文书。
“安代克斯伯爵抗拒公爵敕令,致使公国兴师动众。作为惩罚,你必须承担此次征召的军役与费用,并亲自率领这些赎罪骑士,为公国夺取足以补偿损失的土地。”
他将文书展开,“你不是说,自己愿意以家族的财富与荣耀,为这些骑士担保吗?
很好。我接受你的担保。从今日起,他们的罪责与你的功业相连。他们若建立功勋,便可得到赦免;他们若逃亡叛变,我便同时追究你的罪责。至于你的爵位——”
埃里克望着安代克斯伯爵,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安代克斯伯爵的头衔太小,已经不足以惩罚你的狂妄。所以,我罚你越过阿尔卑斯山,夺取你自称拥有继承权的伊斯特里亚。
等你在此次征战之中,英勇无畏,并建立功勋,待我将伊斯特里亚的旗帜带回公国,我便授予你藩侯的头衔。
即便此次征途失败而归,我亦赦免你的罪孽,重新授予你伯爵的头衔。
但若你畏缩不前,彷徨如丧家之犬。”
埃里克看向安代克斯城堡,又看了看那群赎罪骑士。
“你不仅要追究你怯战之罪,连同你的僭越之罪,共同惩处,你不仅要失去你的伯国,还要被绞死。”
高台两侧没有人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争论安代克斯伯国应当如何分割的贵族,此刻终于明白过来。
埃里克从来没有打算瓜分安代克斯。
他要将一场正在腐蚀巴伐利亚的内乱,变成一场越过阿尔卑斯山的战争;将那些最难处理的叛乱骑士,变成冲锋在前的赎罪军;再以安代克斯家族的继承声索,为这场战争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安代克斯伯爵仍旧跪在高台前。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将右手按在胸前。
“若这是公爵对我的惩罚——”他低下头,“那么,我愿意领受。”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布格豪森伯爵最先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埃里克,又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地图上的亚得里亚海北岸。
格勒格林伯爵张了张嘴,方才准备好的求情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