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已经来了,便让他们把话说完。”
帐中的伯爵和男爵们纷纷跟了出去。
公爵营帐之外,士兵们已经让出了一条狭长的道路。
安代克斯城堡的老管家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穿戴盔甲,只披着一件深褐色斗篷,手中托着二十七柄用皮带捆在一起的佩剑。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些受到安代克斯伯爵庇护的叛乱骑士。
他们没有披挂锁子甲,也没有携带盾牌与长矛。有几人身上仍留着此前交战造成的伤口,沾血的绷带从粗布衣袖下露了出来。
沃尔夫拉姆走在众人最前面。
站在贵族席中的基姆高伯爵看到他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沃尔夫拉姆曾在他的宫廷中服役多年,是他麾下最勇敢的骑士之一。
后来教区与世俗领主交割庄园,沃尔夫拉姆失去了原本赖以维持骑士身份的土地。基姆高伯爵没有替他出面,也没有在自己的领地里为他另寻一处封地,只是解除了他的职务,让他带着家眷离开宫廷。
如今沃尔夫拉姆成了公国通缉的叛乱首领,而他这位旧日领主,却安然站在公爵身旁。
基姆高伯爵立刻移开目光,故意侧过身体,装作正在与身边的男爵低声交谈。
他希望沃尔夫拉姆没有看见自己。
至少,不要在经过时向他致意,不要称呼他为“我的老主人”,更不要在数千名士兵和整个巴伐利亚的贵族面前,说起他们过去的关系。
否则,别人难免会问:沃尔夫拉姆为何离开基姆高伯爵的宫廷?一个曾经服侍伯爵多年的骑士,为何会沦为带领乡民反抗教会的叛乱者?
然而,当沃尔夫拉姆从他面前经过时,果然没有看他。
没有问候,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片刻迟疑。
沃尔夫拉姆只是目视前方,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位旧日主人一般,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基姆高伯爵反而怔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沃尔夫拉姆的背影,心中忽然涌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愧疚。
沃尔夫拉姆曾经是个好骑士。
他记得这个男人替自己追剿过山中的盗匪,也曾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失去战马,却仍旧举着基姆高家族的旗帜,徒步守在阵列最前方。
沃尔夫拉姆从未拖欠过应尽的军役,也从未在战场上抛下自己的同伴。
只是,这年头好骑士实在太多了。
基姆高伯爵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他的宫廷太小,领地也不够富足,容不下那么多好骑士。
他不可能为了保住沃尔夫拉姆,便将另一名更有资历的家臣赶走,更不可能从本就不多的庄园拿出一座,他也没有更多的职务可以交托给他。
这不是背弃,只是无可奈何。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沃尔夫拉姆来到公爵营帐前,停下脚步。他解下腰间那条已经没有佩剑的剑带,将它放在身前,而后双膝跪进泥地之中。
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跪下。
基姆高伯爵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似乎想要叫出沃尔夫拉姆的名字,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沃尔夫拉姆抵达公爵营帐前,他停下脚步,解下腰间空荡荡的剑带,双膝跪在泥地里,身后的骑士也随之跪下。
二十七个人的膝盖几乎同时落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巴伐利亚公爵阁下。”沃尔夫拉姆低下头,“圣奥特马尔修道院的税吏,是我们杀的。修道院的军队,是我们击败的。被焚毁的仓房、被攻破的庄园,还有那些遭到劫掠的教会土地,也都与我们有关。
这一切皆由我们所为,与安代克斯伯爵无关。”
站在埃里克一侧的弗罗恩贝格伯爵立即冷笑道:“与你们无关?若不是他将你们藏进城堡,你们现在早已戴着锁链跪在公爵法庭里了。”
沃尔夫拉姆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今日出来了。”
“不是伯爵将我们交给公爵,而是我们自己走出城堡,向公爵请罪。”
老管家将那捆佩剑放在埃里克面前,随后退到一旁。
安代克斯伯爵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沃尔夫拉姆,谁允许你们离开城堡?”
“没有人允许我们。”沃尔夫拉姆看向他,“伯爵阁下,您愿意为了我们交出土地与荣耀,我们却不能躲在您的城堡里,看着您替我们承担罪责。”
“我既然接受了你们的投奔,便有责任保护你们。”
“您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沃尔夫拉姆低下头,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当整个巴伐利亚都将我们称作盗匪时,只有您打开了城门;当主教悬赏我们的首级时,只有您允许我们的妻儿进入您的庄园;当公爵的问责书送到安代克斯时,您也没有把我们捆起来换取宽恕。
您没有背弃我们,我们也不能背弃您。”
安代克斯伯爵张了张嘴,“回去。”
“我们不会回去。”沃尔夫拉姆拒绝得十分干脆。
安代克斯伯爵脸色一沉,“你们仍在我的城堡之中,便仍受我的庇护。以安代克斯伯爵的身份,我命令你们回去!”
一名年轻骑士忽然抬起头:“恕我们不能服从,伯爵阁下。
我们已经违抗过一位领主的命令,不能再让另一位领主因为庇护我们而失去一切。
若公爵要绞死我们,便让他绞死;若要砍下我们的头颅,我们也愿意把脖子伸到木墩上。”
年轻骑士看向埃里克,脸色苍白,声音却没有退缩。
“但安代克斯伯爵没有参与我们的叛乱。他没有命令我们杀死税吏,没有派兵帮助我们攻打修道院,也没有从被劫掠的土地上取得一袋粮食。
他唯一的罪,就是没有把向他求助的人交给刽子手。”
又一名骑士紧接着说道:“公爵阁下,我曾亲手杀死三名修道院武装仆役。若杀人应当偿命,我愿第一个受刑。
但那些人先闯入我的庄园,夺走我的牲畜,又将我的妻弟吊在树上。他们说土地已经属于主教,我们这些旧日庄园的管理者,连留在自己家中的资格都没有。
我向主教法庭递交过申诉,也派人前往公爵法庭。没有人及时回应。”
他将额头抵在地上,“是我召集了乡民,是我命令他们拿起长矛。所有罪责归于我,请不要惩罚安代克斯伯爵。”
“还有我。”
“我也参与了。”
“焚烧粮仓是我的命令。”
“税吏的账簿是我烧的。”
“修道院长被围困时,是我下令封锁道路。”
跪在地上的骑士们接连开口,争相承认自己的罪行,仿佛唯恐承担得少了,便不足以洗清安代克斯伯爵的嫌疑。
周围的贵族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主张严惩安代克斯的人,也没有立即出声嘲讽。
这些人并不像走投无路的盗匪。
他们当中有头发花白的老骑士,也有尚未蓄起浓密胡须的年轻人。
有人出身自由骑士家庭,有人曾是教会的家臣,还有人曾经在伯爵军中担任旗手。
他们明知道等待自己的可能是绞索,却仍旧主动走出了坚固的安代克斯城堡。
沃尔夫拉姆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起来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参与反抗之人的名册。
杀过人的、领兵的、焚毁教会财产的,我都已经按照各自所为写在上面。那些只是被我们召集、被迫跟随的乡民,不应与我们同罪。
请公爵惩罚我们这些带头之人,宽恕乡民,也不要降罪于安代克斯伯爵。”
埃里克没有接过文书。
一名书记员上前,将它从沃尔夫拉姆手中取走,展开查看。
“二十七名骑士,六十三名武装自由民,还有十九名庄园管事。”书记员低声禀报道,“每个人的姓名、出身、所属庄园和参与之事都写在上面。”
埃里克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你们认为,只要主动走出城堡,把罪名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便会饶恕安代克斯伯爵?”
沃尔夫拉姆回答道:“我们不敢揣测公爵的裁决。我们只是不能让一个无罪之人代替我们受罚。”
“无罪?”埃里克冷冷说道:“他明知你们受到公爵追缉,仍然为你们提供食物、住所和城堡的保护。他还拒绝执行我的敕令,迫使整个公国召集军队。
这也叫无罪?”
沃尔夫拉姆沉默片刻,“那么,请公爵将他的罪责也加在我们身上。”
埃里克笑了,说道:“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替别人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