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仍坐在长桌后,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安代克斯伯爵的话。
安代克斯伯爵单膝跸在地上,等待片刻,只得再次开口:
“巴伐利亚的公爵阁下,您的封臣安代克斯伯爵,前来回应您的问责。”
埃里克没有抬头,只将书页轻轻翻过。
帐内一片寂静。
侍立两侧的伯爵和男爵彼此交换着眼神。几名与安代克斯伯爵素有交情的贵族暗暗叹息,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求情。
安代克斯伯爵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回应。
到了第四遍,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第五次开口时,他仍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只是低垂的脸庞已涨得通红。
“公爵阁下,您的封臣——”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埃里克仿佛直到此刻才从书中的世界里醒来。他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安代克斯伯爵,随后合上书,将它随手放在桌边。
“抱歉,我方才看得入神,竟没有瞧见你。”
帐内的几名贵族神情愈发难看。
谁都知道,公爵不可能没有看见一个跪在长桌前、连续问候了五次的人。
安代克斯伯爵沉默了一瞬,还是压下心中的屈辱,重新说道:
“巴伐利亚的公爵阁下,您的封臣安代克斯伯爵,前来回应您的问责。”
埃里克靠向椅背,像是听见了什么颇为有趣的话,脸上露出笑容。
“公爵?”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我可当不起你的公爵。”
安代克斯伯爵抬起头:“阁下何出此言?”
“世上哪有封臣受到问责以后,仍旧安坐于自己的城堡之中,等着封君率军跨越半个公国,亲自走到他的领地里?”
埃里克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地图。
“我经过你的村庄,走过你的道路,敲开你的一座座城堡,最后来到你的驻地。直到我的军队把安代克斯山围得水泄不通,你才终于肯从城堡里走出来见我。”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依我看来,你才更像巴伐利亚的公爵,而我,不过是个带着军队前来觐见你的边境封臣。”
帐内无人敢笑。
安代克斯伯爵身后的格勒格林伯爵悄然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要替朋友开口,却被埃里克淡淡看了一眼,只得重新退了回去。
安代克斯伯爵低下头。
“我无意藐视您的权威。”
“无意?”埃里克拿起桌上的问责书,将它展开,“你庇护公国通缉的叛乱者,拒绝将他们交给公爵法庭;你在回信中要求我重新调查此案,仿佛我的书记员不会查账,我的法官不懂法律,我的使者也都是瞎子。”
他将问责书扔到安代克斯伯爵面前。
“现在,那些叛乱骑士就在你的城堡里,我的军队也已经站在你的城堡外面。”
埃里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安代克斯伯爵的眼睛。
“告诉我,安代克斯伯爵——你究竟是来回应问责的,还是来向我提出条件的?”
安代克斯伯爵抬起头。
“那些骑士并非以劫掠为生的盗匪,也并非蔑视封君、贪图土地的叛徒。
他们原本拥有富足的庄园、受人尊敬的身份,有些人还在伯爵、主教和修道院长的宫廷中担任官职。他们有家室,有土地,有臣属,也有可以传给子孙的荣耀。
这样的人,为何要舍弃自己原本安稳富足的生活,去招惹远比他们强大的教会?
他们如今流窜于森林与村庄之间,失去了土地、财富和名誉,如同盗匪一般遭人追捕。难道这样的生活,会比他们从前更加舒适吗?
他们之所以拔剑,并非为了抢夺财物,而是不忍看见不义之事横行于眼前;不忍看见老妇人的粮食被夺走,农人的耕牛被牵走,交不出重复税赋的人遭到鞭打;不忍看见那些既不懂巴伐利亚惯例、也不在乎巴伐利亚人的外来税吏,以教会的名义搜刮这片土地。”
“够了!”埃里克一掌拍在桌上,墨水瓶与烛台同时震动,“这就是你的回答?”
他站起身,厉声斥责道:“纵使那些税吏确有罪责,也应当交由法庭审判。纵使那些骑士自认为遭受不公,也应当前来向公爵申诉!
他们聚集乡民,杀死税吏,击败教会军队,焚毁修道院,又在受到追缉之后躲进你的城堡。而你不但没有将他们交给我的法官,反而写信诘问我的命令!”
埃里克从桌后走出,停在安代克斯伯爵面前。
“你享有我的保护,拥有公爵授予你的权利,却胆敢庇护公国的通缉犯,公开抗拒我的敕令。这还不算背弃忠诚吗?”
安代克斯伯爵低下头,却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
帐内寂静得可以听见火盆中木炭碎裂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缓缓摘下手套,将右手按在胸前。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触怒了公爵。失去公爵的恩宠与宽恕,足以令我的家族失去权势,使我祖辈积累的荣耀与财富顷刻动摇。对此,我并非毫无畏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却愈发坚定。
“然而,我以天主的教诲与自己的灵魂起誓:我绝不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土地和头衔,便将那些信赖我、投奔我,并且愿以性命践行忠义之人交出去处死。”
几名与安代克斯交好的贵族微微动容。
“我知道自己有罪,也知道自己无权向公爵提出条件。”
安代克斯伯爵再次俯下身体。
“因此,我并非前来讲价,而是前来恳求。
我愿将公爵授予我家族的一切封地、权利与荣誉交还于您。
我恳求我的封君,将惩罚只施加在我的身上。凭借基督的仁慈,平息您的怒火,宽恕那些为了保护乡民而拔剑的人。”
安代克斯伯爵解下了佩剑,将佩剑呈于埃里克面前,“他们或许违背了法令,却并未背弃骑士的荣耀。
我愿以此身负起他们的罪恶。
我在此祈求您的仁慈与宽容,我由衷地请求您,今日,此地,此时,真正悖逆公国之法的罪者,唯我一人。”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格勒格林伯爵猛然转头看向身旁几人;布格豪森伯爵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想要阻止安代克斯继续说下去。几名男爵更是脸色骤变,彼此低声交谈。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庇护权与封君威严的争执。
庇护公爵追缉之人,当然并非轻罪。若封臣始终拒绝执行命令,公爵完全可以处以罚金、拆毁堡垒、收回部分封地,甚至暂时剥夺其司法权与护教权。
但只要安代克斯伯爵没有公开否认效忠义务,没有举旗号召诸侯反抗,也没有率军与公爵交战,此事便尚未严重到足以夺走整个家族领地的地步。
帝国诸侯之间的争斗从来不少。
自帝国建立以来,被罢黜、废黜乃至剥夺爵位的公爵不在少数,可即便失去公爵头衔,其家族通常仍能保留大量世袭领地,继续以伯爵或者大领主的身份存在。
因为爵位可以由皇帝收回,封地也可以因罪被剥夺,但一个家族世代继承的私有土地、婚姻财产、教会保护权和层层交错的亲族权利,却很难凭借一道敕令全部抹去。
在这种情况下,安代克斯竟主动提出,将公爵授予的封地、权利乃至家族荣耀全部交还埃里克裁断。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认罪。
这是在用整个安代克斯家族的前途,换取那些叛乱骑士的性命。
安代克斯伯爵的话音刚落,布格豪森伯爵便再次向埃里克躬身。
“公爵阁下,安代克斯伯爵既然已经亲自出城请罪,又愿意将受庇护者交由公爵法庭审理,此事便应当——”
“应当如何?”
一声冷笑突然从贵族席间传来。
说话的是弗罗恩贝格伯爵。他的领地紧邻安代克斯伯国北部,两个家族为几处森林、渡口与磨坊争执了近三十年。
“应当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弗罗恩贝格伯爵走出人群,对埃里克行礼。
“公爵阁下,请恕我直言。安代克斯伯爵并非今日才知道那些骑士受到追缉,也并非今日才收到您的敕令。
他有足够的时间将罪犯交给公爵法庭,却选择关上城门,召集军队,储备粮食,等待公爵亲自率军来到他的城堡之下。”
布格豪森伯爵转过身,“他没有召集军队与公爵交战。”
“因为他的城堡一座接一座地开了门!”弗罗恩贝格伯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若那些守堡骑士没有背叛,若公爵的威名不能令他们畏惧,你以为安代克斯伯爵今日还会独自走下山来吗?
倘若沿途那些城堡仍然服从于他,此刻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怕不是他的请罪,而是他送来的条件!”
布格豪森伯爵脸色一沉,“你是在揣测尚未发生之事。”
“我是在判断已经发生之事!”弗罗恩贝格伯爵指向跪在地上的安代克斯伯爵。
“他庇护叛乱者,拒绝公爵的命令,又让五千名士兵在他的土地上耗费粮食。如今见大势已去,才走出来谈论忠义与慈悲。若这也不受惩罚,今后公爵的每一道敕令,是不是都要先送到安代克斯,请伯爵审阅以后才能施行?”
帐内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