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臣可以申诉,却不能拒绝执行封君的命令。”
“若违抗敕令只需跪下说几句漂亮话,还有谁会敬畏公爵法庭?”
格勒格林伯爵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漂亮话?”
他盯着弗罗恩贝格伯爵,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安代克斯伯爵愿意将自己的封地和荣耀交给公爵裁断,你却称之为漂亮话。换作你,你敢以整个家族担保自己的附庸吗?”
弗罗恩贝格伯爵冷笑道:“我不会先庇护叛徒,自然用不着表演这份慷慨。”
“你当然用不着。”格勒格林伯爵讥讽道:“投奔你的人,恐怕还没有进入城堡,便已经被捆好送给出价最高的人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弗罗恩贝格伯爵脸色骤然变红,“至少我不会为了几个杀害教士、焚毁修道院的匪徒,把整个伯国拖入战争!”
“他们为何杀死税吏,你心里清楚。”布格豪森伯爵接过话来,“同样的税吏若是进入你的庄园,牵走你的耕牛,殴打你的家臣,你只怕比那些乡民动手更快。”
“我的庄园属于我!”
“那些骑士的庄园原本也属于他们!”
“后来经过公爵裁定,已经归还教会。”
“公爵裁定的是土地归属,不是准许税吏重复征收一年的赋税,更不是准许他们闯进农舍抢夺越冬粮食!”
两边的贵族纷纷站了出来。
一名支持埃里克的男爵高声喝道:“既然认为税吏违法,就应当向公爵申诉!私自召集乡民、杀害官吏、攻打修道院,难道也是巴伐利亚的传统吗?”
另一名年长伯爵立刻反驳:“他们没有申诉吗?送往主教宫廷的申诉书被扔进火里,前往教区法庭的代表被关进地牢。等到公爵听见消息的时候,第一批税吏早已把粮食和牲畜全部运走了!”
“所以他们便有权杀人?”
“所以税吏便有权逼死人?”
“税吏有罪,自然可以审判税吏!”
“税吏有主教保护,乡民又能到哪里审判他们?”
“公爵法庭!”
“公爵法庭距离那些村庄要走十几天!等法官抵达,饿死的人还能重新活过来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
原本整齐站立的两拨贵族已经挤到长桌两侧,彼此之间只隔着几步距离。
弗罗恩贝格伯爵指着安代克斯伯爵,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税吏是否有罪,应当另外审理。现在要审的是安代克斯伯爵!
他明知那些骑士受到公爵追缉,仍然将他们藏进自己的城堡。这不是慈悲,是对封君权威的挑战!”
格勒格林伯爵怒道:“庇护前来求助的骑士,是每一位领主应尽的责任!”
“胡说!”
“我说的是贵族的荣耀!”
“你说的是你们彼此包庇的借口!”
“弗罗恩贝格,你也配谈论包庇?”格勒格林伯爵向前踏出一步,“三年前,你的侄子在集市上杀了两个商人,是谁把他藏在山堡里,拒绝交给城市法庭?”
弗罗恩贝格伯爵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我的家族事务!”
“杀人时便是家族事务,轮到别人庇护受难之人,便成了反抗公爵?”
“我的侄子没有率领乡民焚烧修道院!”
“因为你替他赔了钱!”
“至少我赔得起!”
“安代克斯也赔得起,甚至比你更富有!”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弗罗恩贝格伯爵,“你以为我在觊觎他的土地?”
“难道不是吗?”格勒格林伯爵毫不退让,“安代克斯北面的那片森林,你们家族声索了三十年。公爵尚未作出裁决,你便迫不及待地要求剥夺他的领地。等他的旗帜倒下以后,你是不是还要第一个跪到公爵面前,请求将那片森林赏赐给你?”
“你在污蔑我的荣耀!”
“你的荣耀若是像你的嗓门一样大,确实无人能够污蔑!”
“够了!”
弗罗恩贝格伯爵猛地试图握住剑柄。
格勒格林伯爵也将手按在腰间,却都摸了个空——进入公爵营帐以前,所有贵族都已交出了佩剑。
他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怎么,想在公爵面前拔剑?可惜你今日没有带着那个杀过商人的侄子。”
“你——”弗罗恩贝格伯爵挥拳便要上前,立刻被两名男爵从后面拉住。另一边,布格豪森伯爵也伸手拦住格勒格林,以免两位伯爵真的在公爵面前扭打起来。
然而争吵并未停止。
“违抗公爵敕令,就应当剥夺封地!”
“若一次违令便要夺走祖传领地,明日是不是轮到你?”
“我从未窝藏叛徒!”
“因为没有人相信你会保护他们!”
“安代克斯若不受重罚,公爵还有什么威严?”
“公爵的威严来自公正,不是没收封臣的土地!”
“你们口口声声说公正,无非是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你们口口声声说忠诚,无非是等着瓜分安代克斯!”
越来越多的旧怨被翻了出来。
争论很快便不再局限于安代克斯是否有罪。
森林边界、河流渡口、婚姻继承、未偿还的赎金、被扣押的商队,乃至二十年前一次宴会上的座次,全都成了彼此攻击的理由。
有人指责对方袒护叛徒,有人嘲笑对方只是公爵的猎犬;有人宣称安代克斯必须交出城堡,也有人扬言,若公爵可以凭借一封问责书夺走一个伯爵的全部领地,那么巴伐利亚便再没有任何人的继承权能够得到保障。
帐篷里充斥着叫骂和推搡,几名年迈的伯爵甚至挥舞手杖,试图敲打对面的仇敌。
安代克斯伯爵仍旧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埃里克也没有制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才那本书,像是在等待贵族们自己把所有怨恨倾倒干净。
直到弗罗恩贝格伯爵骂出“安代克斯的母系祖先不过是个攀附侯爵的乡下领主”,格勒格林伯爵反唇相讥,提起弗罗恩贝格祖父临阵逃跑的旧事,两拨人险些真的扭打起来,埃里克才将书重重合上。
声音并不算大。
帐内却顷刻安静下来。
“很好。”埃里克环顾众人,“看来安代克斯伯爵是否有罪,你们比我的法官更加清楚;他的土地应当如何处置,你们也已经替我分配妥当了。”
方才叫嚷得最凶的几名贵族立刻低下头。
埃里克将目光落在弗罗恩贝格伯爵身上,“你要求我剥夺他的封地,是因为他违抗了我的敕令,还是因为你想要他北面的森林?”
“公爵阁下,我绝无——”
“我没有问你有没有。”埃里克打断了他,“我是在问,这两件事在你心里,究竟哪一件更加重要?”
弗罗恩贝格伯爵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埃里克又看向格勒格林伯爵,“你为他申辩,是因为相信那些叛乱者确实遭受了不公,还是因为安代克斯与你有姻亲关系?”
格勒格林伯爵沉默片刻,最终低头说道:“二者皆有,公爵阁下。”
“至少你还算诚实。”埃里克将书放到桌上,俯视着仍跪在面前的安代克斯伯爵,“一个想要他的土地,一个想要保住自己的姻亲。你们争论了这么久,却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那些被夺走粮食的乡民,也没有几个人关心被杀死的税吏和被焚毁的修道院。”
他停顿片刻。
“既然你们无法分清公义、私怨与贪欲,那便由我来分。安代克斯伯爵庇护通缉之人、抗拒公爵敕令,确有其罪。”
支持惩处的贵族们顿时露出喜色。
“但那些叛乱骑士为何拔剑,教会税吏是否违法征收,修道院是否纵容仆役劫掠乡民,同样必须查明。”
另一边的贵族也稍稍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埃里克又说道:“后者未知,但是前者却已明确,我想我没有理由不惩处你,安代克斯伯爵。”
安代克斯伯爵低头说道:“听凭公爵的决断,绝无悔意。”
“很好。”
埃里克的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负责守卫营帐的公爵骑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
“公爵阁下,城堡里出来了一队人。”
“多少人?”
“二十七名骑士,还有四十余名侍从。他们没有披甲,佩剑也都留在了城中。安代克斯伯爵的管家带着他们在营帐外求见。”
安代克斯伯爵猛地抬起头,“谁准许他们出来的?”
传令骑士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埃里克。
埃里克看了安代克斯伯爵片刻,随后转身向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