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军队继续向安代克斯伯国腹地推进。挡在他们前方的,是安代克斯家族最重要的堡垒——安代克斯城堡。
城堡坐落于阿默湖东岸的高山之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蜿蜒山路能够通向城门。
安代克斯家族原本居住在湖泊西岸的迪森,后来为了控制周围道路,也为了获得更加安全的统治中心,才将主要府邸迁到这座山堡。
与此前那些守卫边境的堡垒不同,安代克斯城堡不仅储存着家族的粮食、武器和契约,也是伯爵召集封臣、接待宾客与处理领地事务的地方。
黎明时分,安代克斯山上升起了一层薄雾。
乳白色的雾气沿着山坡与树林缓缓流动,将远处的道路、田野和村庄全部遮掩起来。城堡守卫站在墙头,只能看见脚下几十步范围内模糊的树影。
直到太阳逐渐升起,金色日光穿透薄雾,山下的景象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迎风飘扬的旗帜。
随后是密密麻麻的帐篷、马匹和沿山路列阵的士兵。骑马弓手已经封锁周围道路,长矛兵在山脚结成队列。更远处,数百支枪队的旗帜从雾气中相继浮现,几乎将整座安代克斯山包围起来。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军队!”
“公爵的军队已经到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包围山脚的?”
守军立刻敲响警钟。急促的钟声传遍城堡,正在休息的士兵纷纷奔向城墙,仆役则开始搬运箭矢、石块和装水的木桶。
一名守军队长冲入伯爵大厅时,安代克斯伯爵正在几名家臣的陪同下查看领地账簿。
“伯爵阁下,公爵军队已经包围城堡!”
安代克斯伯爵猛然站起。
“多少人?”
“山下全是旗帜,恐怕超过五千。巴伐利亚大部分伯爵和男爵都在其中。”
“外围城堡呢?”
“没有送来任何警告。”
安代克斯伯爵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那群背信弃义的畜生!”
他猛地掀翻桌案。
账簿、墨水和羊皮纸散落一地,墨汁在石板上泼出一大片污迹。伯爵又抓起桌上的银制烛台,狠狠砸向墙壁。
“我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居住在我的城堡里,还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他们!如今公爵军队进入伯国腹地,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派遣信使!”
他一脚踢翻长凳,拔出佩剑,将桌角劈开一道裂缝。
“叛徒!全都是叛徒!”
侍从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在这时接近伯爵。
只有几名最亲信的家臣知道,眼前这场暴怒同样是埃里克计划的一部分。
外围城堡不战而开,本来就是安代克斯伯爵与公爵事先约定好的安排。
至于满地的账簿,大多已经是没有用处的旧账;那只被砸坏的银烛台,甚至还是伯爵特意吩咐管家从仓库中挑出来的劣品。
然而,那些受到伯爵庇护的叛乱骑士对此一无所知。
听到警钟以后,他们匆忙赶到大厅,看到的便是满地狼藉,以及一位因附庸背叛而愤怒得浑身发抖的伯爵。
骑士们停在门前,脸上同时露出了羞愧和悲痛。
他们很清楚,公爵召集如此庞大的军队进入安代克斯伯国,正是因为伯爵拒绝将他们交出去。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沃尔夫拉姆。
他是最早举旗反抗教会税吏的骑士,也曾带领一群临时聚集的乡民,数次击败修道院与教区派来的军队。在这些逃亡骑士之中,他最为年长,战争经验也最丰富,隐然已经成为众人的首领。
沃尔夫拉姆摘下佩剑,连同剑鞘一起放在地上,随后单膝跪下。
“伯爵阁下,您对我等的恩情,我等至死也不会忘记。我们遭到公爵通缉以后,是您顾念血缘和往日情谊,允许我们进入安代克斯,又给我们的随从和家人提供粮食与住所。
如今公爵带领整个巴伐利亚的军队前来问罪,也是因为我们。”
他低下头。
“值此危难之际,我等绝不能再躲在您的城堡里,让安代克斯家族替我们承受灾祸。
请允许我们出城。
我们愿意放下武器,前往公爵营中接受审判。无论是绞刑、斩首还是终身监禁,都由我们自己承担。”
一名年轻骑士紧跟着跪下。
“沃尔夫拉姆说得对!我等以荣耀与灵魂起誓,绝不继续连累伯爵。伯爵保护我们,是出于忠义;若我们反过来害您失去城堡和封地,便连最卑劣的强盗也不如!”
其他骑士也纷纷跪下。
“请将我们交给公爵!”
“此事因我们而起,也应当由我们结束!”
“我们宁可死在绞架下,也不愿看到安代克斯家族因我等而毁灭!”
大厅里很快响起一片附和声。
然而,人群中也并非只有一种意见。
一名性情激烈的年轻骑士站了出来。他没有解下武器,反而把手按在剑柄上。
“伯爵阁下,不能向他屈服!”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巴伐利亚可以失去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却绝不能失去像您这样忠于传统、庇护封臣的伯爵。”
年轻骑士的声音越来越高。
“今日那个诺曼人可以为了几名受到教会迫害的骑士包围安代克斯,明日他就能用同样的理由摧毁其他家族。
如果连您也向他低头,巴伐利亚以后还有谁能阻止他恣意妄为?”
安代克斯伯爵猛然转过身。
“住口!”
年轻骑士愣了一下。
“伯爵阁下?”
“埃里克是皇帝册封的巴伐利亚公爵,也是你宣誓效忠的领主。”
安代克斯伯爵用剑指向他。
“你可以质疑他的裁决,也可以指责他受到教士蒙蔽,但你不能在我的大厅里,以出身侮辱巴伐利亚的合法公爵。”
年轻骑士脸色涨红,却只能低下头。
“请您宽恕。”
这番斥责让沃尔夫拉姆愈发确信,安代克斯伯爵从未真正想过反叛。
伯爵即使已经被公爵大军包围,仍然不允许部下否认埃里克的合法地位。如此忠义之人,更不应该因为庇护他们而失去一切。
“伯爵阁下。”沃尔夫拉姆再次说道,“请把我们交出去吧。”
“只要公爵得到他想要的人,就没有理由继续进攻。”
“没有理由?”
安代克斯伯爵看着他,脸上的愤怒逐渐变成苦涩。
“公爵为了你们召集了五千名士兵,整个巴伐利亚都知道我拒绝执行他的命令。如今军队已经来到城下,你们以为仅仅交出几十个人,便能够让一切恢复原样吗?”
“至少可以保住您的家族。”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任何前来向安代克斯寻求庇护的人,只要公爵带兵出现,我便会把他捆起来送出去?”
伯爵摇了摇头。
“如果我这样做,安代克斯或许还能保住土地,却再也保不住荣誉。”
沃尔夫拉姆抬起头。
“可我们不能让您替我们送死。”
“你们也不必急着去死。”
安代克斯伯爵将长剑收入鞘中。
“公爵至今没有下令攻城,也没有宣布剥夺我的封地。这说明事情还没有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看向大厅中的叛乱骑士。
“我会亲自出城,与公爵谈判。”
“伯爵阁下,这太危险了!”
“若埃里克真想杀我,五千人的军队就在山下,我躲在这座城堡里又能安全多久?”
安代克斯伯爵重新扶起被自己踢倒的椅子。
“在我回来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更不得向公爵军队射箭。”
“如果谈判失败呢?”年轻骑士问道。
伯爵看向窗外。薄雾已经完全消散,山下密集的旗帜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