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谈判失败——”他停顿片刻,“我会给你们一个凭借自己的剑获得赦免的机会。”
.......
埃里克的军队很快在安代克斯城堡外扎下营寨。
公爵的营帐没有设在受到层层保护的后方,而是直接立在山路正面,距离城堡甚至不到一箭半之地。帐篷顶部高高升起巴伐利亚公爵的旗帜,仿佛生怕城墙上的守军看不清埃里克究竟住在哪里。
若是几日前,必然会有人劝谏埃里克将营帐后撤。
安代克斯城堡居高临下,守军若在夜间派出几十名骑士突袭,又或者从城墙上使用大型弩机射击,最先受到攻击的便是公爵本阵。
然而,接连数座城堡不战而开以后,已经没有人担心埃里克的安危了。
随军贵族们真正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安代克斯伯爵是否已经被自己的骑士绑了起来。
“公爵把营帐扎得如此靠前,就不怕城里的弩手吗?”一名男爵问道。
旁边的骑士看了一眼山顶城堡。
“城里的弩手首先得愿意向他射箭。”
“安代克斯伯爵对自己的骑士还有多少控制?”
“如果他还没有被捆住,便已经算是上主保佑了。”
类似的议论很快传遍营地。
埃里克本人也在等待。
他并不知道安代克斯伯爵最终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为了尽可能保全伯爵在家臣与巴伐利亚贵族中的威望,埃里克只与他约定了计划的结果,并没有规定他必须如何走出城堡。
是将自己装成遭到部下胁迫、不得不向公爵屈服的失败者,还是以一位忠于公国、主动前来调解冲突的伯爵身份出现,都由安代克斯自己决定。
毕竟,一个人的威严并不只取决于他的爵位,也取决于他面对失败时选择怎样低头。
埃里克坐在营帐中,看着桌上的地图,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
“他会跪着来吗?”伊本问道。
“不知道。”
“会不会让叛乱骑士绑着他来?”
“如果他真的这么安排,那就演得太过了。”埃里克抬起头,望向帐篷外的安代克斯山,“我让他自己决定,是想保住他的威望,不是让他把自己变成一个连部下都控制不住的可怜人。”
临近正午时,安代克斯城堡的钟声响了三次。
城门随即打开。
山下营地很快安静下来。
没有全副武装的军队,也没有押送伯爵的叛乱骑士。通往山下的道路上只出现了两匹马,一前一后,缓缓向公爵营地靠近。
后面的骑士手持一杆纹章旗。
旗帜上绘制的正是安代克斯家族的雄狮与鹰纹,证明前方骑手是以伯爵身份前来,而不是作为被俘的罪人被人押送。
当两骑穿过最后一层薄雾,随军贵族终于看清了走在前方的人。
安代克斯伯爵本人。
他穿着深红色长袍,外面没有锁子甲,只在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缠着白布,表示这件武器不会在谈判中出鞘。
伯爵没有带卫队,也没有让任何叛乱骑士随行。
他只带了一名旗手。
这个姿态既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被部下绑来请罪,而是主动以安代克斯家族领主的身份前来面见公爵。
军队在道路两侧让开。
安代克斯伯爵骑马穿过由数千名士兵组成的营地。没有人高声辱骂,也没有人向他投掷石块,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位被认为已经走到覆灭边缘的伯爵。
当他抵达公爵营帐前时,布格豪森伯爵、格勒格林伯爵以及几名与安代克斯家族存在婚姻关系的领主已经等在那里。
安代克斯伯爵翻身下马。
几名朋友和姻亲向他点头致意,脸上既有同情,也带着明显的忧虑。
随后,他们又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十分清楚。
他们已经尽力劝谏,但埃里克拒绝了请愿。
格勒格林伯爵走到安代克斯面前。
格勒格林伯爵是安代克斯伯爵的姐夫,虽然安代克斯伯爵的姐姐已经去世多年,但是格勒格勒本人一直与安代克斯伯爵保持着相当良好的私人关系,他也多年未娶。
他先指了指公爵营帐,又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胸口,微微低下头,示意安代克斯进去以后不要继续激怒埃里克。
安代克斯伯爵看懂了,“你希望我向他说些软话?”
格勒格林压低声音,“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了一眼山上的城堡,“你身后还有家族、封臣和数千名领民。埃里克一路走到这里,没有损失一个人。你的城堡也未必会替你坚持。”
“我知道。”
“那便不要与他争论谁更有道理。”
格勒格林抓住安代克斯伯爵的手臂。
“先承认公爵的权威,再请求他审理那些骑士。只要你愿意低头,我们会继续替你求情。”
“你们已经递交过请愿书?”
“埃里克拒绝了。”
“你们有多少人愿意替我作保?”
“五位伯爵和十七位男爵请求他停止进军。”
安代克斯伯爵的神情微微发生了变化。
这场战争虽然是假的,但这些贵族的支持却是真的,“如果他仍然要剥夺我的封地呢?”
格勒格林沉默片刻,“我们会请求他至少保留你子嗣的继承权。”
“只是请求?”
“安代克斯,不要逼我们在你的城堡与公爵之间作出选择。”
格勒格林的声音更加低沉。
“我们同情你,也认为埃里克不应该为了此事毁灭一个传承数代的家族。但他是巴伐利亚公爵,山下又有四百多支枪队。”
“我们可以劝谏他,却无法承诺为你发动一场内战。”
安代克斯伯爵注视着自己的朋友。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对方怯懦,只是轻轻点头。
“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那你进去以后——”
“我会尽量克制。”
“不是克制。”格勒格林再次按住胸口,低下头,“是服软。”
安代克斯伯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我不太会说软话。”
格勒格林脸色一沉,“安代克斯,现在不是维护骄傲的时候。”
“所以我准备说真话。”
“真话通常比软话更容易激怒领主。”
“那就要看公爵想听到什么了。”
安代克斯伯爵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袍,随后解下佩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格勒格林。
这个举动让周围的贵族稍微松了一口气。
安代克斯没有准备带着武器进入公爵营帐,也就意味着他至少愿意承认自己此刻处于埃里克的权威之下。
格勒格林接过长剑,最后叮嘱道:“进去以后,先行礼。”
“我知道该如何面见自己的公爵。”
“行礼以后不要立刻争辩。”
“我尽量。”
“也不要提他是诺曼人。”
安代克斯伯爵停下脚步,“是谁说了这种蠢话?”
“你庇护的一个年轻骑士。”
“回去以后,我会亲自让他明白什么叫作礼貌。”
说完,安代克斯伯爵转身走向公爵营帐。
守在门前的诺曼近卫掀开帘幕。
在数十位伯爵和男爵的注视下,安代克斯伯爵独自走了进去。
帐篷内,安代克斯伯爵没有像囚犯一样双膝跪地,也没有故意摆出与公爵平起平坐的姿态。
他单膝跪下,低下头,“巴伐利亚的公爵阁下,您的封臣,安代克斯伯爵,前来回应您的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