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颗。”沃尔夫拉姆抬起头,“但我愿意让它落在安代克斯伯爵之前。”
安代克斯伯爵闭上眼睛,像是不忍再听下去。
格勒格林伯爵等人神色动容。即使是弗罗恩贝格伯爵,此时也只是抿紧嘴唇,没有再提剥夺安代克斯领地之事。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才从书记员手中接过那份名册,“沃尔夫拉姆。”
“在。”
“你说你们并非背叛公国,只是为了阻止税吏施行不义,才不得不拔剑?”
“是。”
“你还说,你们仍然忠于巴伐利亚,忠于自己身为骑士的誓言?”
“是。”
埃里克低头翻看着名册,“那么,只用几句请罪之言是不够的。”
沃尔夫拉姆将身体伏得更低,“请公爵裁决。”
埃里克合上名册,目光越过跪地的骑士,落在围观的伯爵、男爵与数千名士兵身上。
“既然你们自称忠诚,就应当用行动证明忠诚。既然你们以骑士的荣耀为自己辩护,就应当拿起武器,在真正的敌人面前证明这份荣耀。”
沃尔夫拉姆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希望,“公爵阁下希望我们做什么?”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展开手中的名册,缓缓说道:“首先,把藏在森林和木堡里的其余人全部召来。告诉他们,公爵法庭暂时不会在道路旁架设绞架,也不会追究那些被裹挟的乡民。
但是所有带头举事的骑士,都必须在十日之内来到我的营地,交出佩剑,登记姓名。
逾期不至者,才会被视作真正的叛徒。”
沃尔夫拉姆低头应道:“我愿亲自前去召集他们。”
“很好。”埃里克将名册交还给书记员。“至于你们应当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了一眼安代克斯伯爵,又扫过周围神情各异的巴伐利亚诸侯,“等人到齐以后,我会在所有伯爵、男爵与主教使者面前,公开作出裁决。”
........
十日之后,分散在森林、村庄和木堡中的叛乱骑士陆续抵达安代克斯。
最终来到公爵营地请罪的,共有77名骑士、200名武装自由民和庄园家臣。
至于那些被临时召集起来的乡民,埃里克只命书记员登记姓名,便允许他们返回各自的村庄。
公爵的裁决在安代克斯城堡外公开举行。
埃里克的座位被安置在高台正中,巴伐利亚的伯爵、男爵与教会使者分列两侧。
77名叛乱骑士没有佩剑,整齐地跪在高台下方。
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已经立起了数座绞刑架。
粗大的横梁在秋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绳索则安静地垂落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翻开书记员整理完毕的卷宗,“沃尔夫拉姆。”
“在。”
“你率领乡民杀死教会税吏七人,击败修道院武装两次,围困圣奥特马尔修道院,并下令焚毁修道院的仓房。你可承认?”
“我承认。”
“海因里希·冯·赖滕贝格。”
“在。”
“你召集庄园武装,袭击教会收税队伍,夺回已经被征走的粮食与牲畜,并杀死三名修道院仆役。你可承认?”
“我承认。”
埃里克又接连念出十余人的姓名和罪行。
无人否认,也无人求饶。
待最后一人的罪状宣读完毕,埃里克合上卷宗,望向跪在台下的骑士们。
“你们杀死税吏,焚毁修道院财产,召集乡民对抗教会军队。在公爵发出敕令以后,你们仍未放下武器,而是逃入森林与城堡。
按照巴伐利亚的法律,你们之中许多人都应当被处以绞刑。”
骑士们身后,刽子手走到绞刑架旁,将其中一根绳索缓缓放低。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沃尔夫拉姆挺直身体,“我愿先死。”
“还轮不到你决定谁先死。”埃里克冷冷地打断了他,“不过,公爵法庭同样查明,部分教会税吏确有重复征税、私吞财物、殴打佃农与强夺牲畜之罪。部分修道院在接收庄园时,无视当地惯例,也没有给予居民申诉的机会。”
几名教会使者脸色微变。
“因此,这场叛乱并非全由你们的野心引起。你们犯下了罪行,却不是毫无缘由地犯下罪行;你们违背了公国法令,却没有公开否认对公爵的效忠。”
埃里克停顿片刻,“所以,我决定赦免你们。”
跪在地上的骑士们愕然抬头,围观的士兵与贵族之间也响起一片议论声。
然而埃里克随即抬起手,压下了所有声音,“不要急着感谢。这不是无罪开释,也不是让你们返回庄园,继续过从前的生活。
你们的死刑只是暂缓,你们的罪也尚未洗清。”
他指向高台旁的绞刑架。
“从今日起,所有参与叛乱的骑士,皆编入公爵军队,成为赎罪者,所有赎罪者,无论此前是否正式受领骑士头衔,不得被尊称为爵士,仅以骑兵身份为我服役。
你们将重新领取武器与战马,在我的旗帜下作战。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返回庄园;没有公爵的敕书,不得解除军役。
你们在战场上取得功勋,证明自己的忠诚,公爵法庭才会逐一赦免你们的罪行,归还你们的荣誉与佩剑。
若有人逃跑、临阵退缩,或者再次违抗我的军令——”
埃里克看向那几根随风摇晃的绳索,“那里的位置会一直为他保留。
无功,不赦。
背誓者,绞死。”
沃尔夫拉姆沉默片刻,将拳头按在胸前,“若公爵愿意给予我们以鲜血洗清罪行的机会,我愿意服从。”
其余骑士也陆续低下头。
“我愿服从。”
“愿听从公爵号令。”
“愿以战功赎罪。”
“愿以天主与圣乔治之名起誓。”
声音由稀疏逐渐汇聚,最后77名骑士一同说道:“我等愿在公爵旗帜下,以战功洗清罪行。”
埃里克示意书记员记下他们的誓言,随后将目光转向安代克斯伯爵,“至于你。”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顿时再次紧张起来。
安代克斯伯爵走到高台前,单膝跪下。
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僭越我的敕令,悖逆我的旨意,庇护这些聚众杀人、攻打修道院的狂徒。
你明知他们受到公爵法庭的追缉,却仍向他们开放城堡,提供粮食与保护。你甚至敢在回信中质疑我的裁决,迫使我召集整个公国的军队,亲自来到安代克斯。
所以,你当然有罪。”
安代克斯伯爵垂下头,“我愿领受公爵的惩罚。”
“你以骑士的荣耀为他们担保,又以基督的慈悲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埃里克继续说道:“鉴于部分教区官吏行事确实狂悖,逼迫乡民,欺凌自由民,侵吞本应属于教会与穷人的财物;也鉴于你并未召集军队公开反抗公爵,更没有命令那些骑士继续作乱——
你的辩解,我暂且听之。”
听到这里,格勒格林伯爵等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你的罪,必须受到惩处。”
埃里克的声音陡然转冷。
“巴伐利亚不需要一个不听公爵号令的安代克斯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