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等待安代克斯伯国被分割的贵族,脸色则格外难看。
弗罗恩贝格伯爵盯着地图,方才短暂浮现的喜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明白,埃里克所谓的“扣押”根本不是为了没收安代克斯家族的土地,更没有打算将那些森林、庄园和城堡分给周边领主。
公爵不仅要保住安代克斯,甚至还准备让这个本就强大的家族继续向南扩张。
“伊斯特里亚?”一名男爵终于忍不住重复道:“公爵阁下,您的意思是,要让安代克斯伯爵越过阿尔卑斯山?”
“现在已经没有安代克斯伯爵了。”
埃里克纠正道。
那名男爵愣了一下,连忙低头,“是,公爵阁下。可伊斯特里亚如今并非无主之地。”
“所以我才命令他带着军队前去。”
埃里克回答得理所当然,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里有沿海城镇。”
“还有盐场和葡萄园。”
“通往亚得里亚海的道路也在那里。”
“安代克斯家族什么时候拥有伊斯特里亚的继承权了?”
“记得吗?他的母亲是伊斯特里亚藩侯的独女。”
“可终究男性继承人优于女性继承人,藩侯的弟弟已经就任藩侯得有快二十年了。”
“在更强大的军队面前,他的合法性不堪一击。”
那些方才还在为安代克斯求情的贵族,此刻已经从震惊中逐渐回过神来。
格勒格林伯爵最先意识到,所谓的惩罚只是一件披在外面的衣服。
安代克斯伯爵确实失去了眼前的头衔,也暂时失去了行使封权的资格,但他的家族土地并没有被没收,城堡也没有分给敌人。只要他能够在南方夺取伊斯特里亚,等待他的便不再是一个伯爵头衔,而是地位远高于普通伯爵的藩侯之位。
这哪里是惩处,分明是一场经过公爵许可、由整个巴伐利亚支持的领地扩张。
格勒格林伯爵忍不住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安代克斯。
安代克斯伯爵也正抬头望着地图,脸上的震惊、迟疑与难以置信恰到好处,几乎找不出半点表演的痕迹。
相比于大贵族们围绕继承权、皇帝敕封与伊斯特里亚归属展开的议论,骑士们所关心的事情则单纯得多。
他们不害怕战争,他们害怕的是没有战争。
埃里克此前裁定教会与世俗贵族之间的领地纠纷,将不少被伯爵、男爵长期占据的教会庄园重新划还给主教区和修道院。
对那些大贵族来说,失去几座边缘庄园固然令人恼怒,却还不至于动摇家族根基。但这些庄园并非始终由伯爵本人管理,其中相当一部分早已分给家臣骑士,作为他们服役的报酬。
领地一旦划归教会,首先失去一切的便是这些骑士。
新的教会官吏带着文书和武装仆役来到庄园,收走仓库、磨坊、耕牛和土地账册,命令原来的管理者搬离领主宅邸。
骑士本人或许还能保留战马、锁子甲和佩剑,但支撑骑士身份的土地、佃农与租赋却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其中较为幸运的人,尚能凭借亲缘与旧日功劳留在原主人的家臣团中,成为没有封地的宫廷骑士,依靠粮食、衣物和少量钱币维持生活。
不幸的人则只能得到一笔象征性的补偿,随后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宫廷。
没有哪位伯爵愿意公开承认自己抛弃了忠诚的家臣。
他们总会说:“你为我的家族服役多年,我永远记得你的忠诚。
只是宫廷收入有限,实在无法继续供养如此多的骑士。
拿上这些银币和粮食吧。等到下一次战争,我一定会重新召唤你。”
然而战争迟迟没有到来,承诺也很快被遗忘。
像沃尔夫拉姆这样已经上了年纪的骑士,处境尤其艰难。
他们固然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体力已经不如年轻人,也很难再以侍从身份进入另一位领主的宫廷。
相比于一个背负妻儿、要求获得俸禄和住所的中年骑士,大多数领主更愿意收下一名年轻、顺从,而且只需要一匹马和一张床铺便心满意足的骑士次子。
于是,沃尔夫拉姆从拥有庄园、磨坊和数十户佃农的采邑骑士,变成了空有头衔却无所事事的穷困之人。
最初,他还能依靠补偿生活。
后来,他不得不卖掉一匹备用战马。
再后来,妻子的首饰、家中的银器和多余的武器也被陆续送进商人的店铺。
跟随他多年的仆从相继离去,就连照料主战马的马夫也只剩下一个。
生活的衰落并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真正折磨他们的,是周围人的目光。
过去见到沃尔夫拉姆便会脱帽行礼的乡民,开始在背后称他为“没有庄园的老爷”;曾经争相邀请他参加宴会的乡绅,也渐渐不再为他预留席位。
甚至有人当面讥笑道:“什么爵士?现在不过是个穿着旧锁子甲的佃户。”
“沃尔夫拉姆老爷,你的庄园如今还剩下几张床?”
“老爷倒还是老爷,只是越来越不像老爷了。”
这些话未必都出于恶意。
但对一名以身份、荣誉与武力活了一辈子的骑士而言,每一句都比鞭打更加难以忍受。
他们对教会税吏的暴行感到愤怒,确实有同情乡民的成分。
可是,那并不是他们拿起武器的全部理由。
他们同样怨恨公爵轻易改变了领地的归属,怨恨原主人在失去庄园以后无情地将他们抛弃,怨恨自己的收入日益减少,也怨恨亲友眼中的怜悯与同阶骑士背后的嘲笑。
他们帮助乡民夺回粮食,也是在夺回自己的尊严;他们攻击教会税吏,也是在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仍然有能力召集武装、指挥战斗,仍然是一名不容轻视的骑士。
与其在贫困和嘲笑中慢慢老去,他们宁愿重新披上锁子甲,在战斗中赢回一切。
哪怕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座绞刑架。
如今,埃里克不仅没有将他们处死,反而准备发动一场新的征服。
这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像惩罚,更像是天主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跪在沃尔夫拉姆身旁的年轻骑士压低声音问道:“伊斯特里亚真的有那么富庶吗?”
另一人回答:“我听商人说过,那里有葡萄园、盐场,还有通往海边的道路。”
“也有许多城堡。”
一名年长骑士提醒道。
年轻骑士咧嘴笑了,“有城堡才好。没有城堡,我们攻下什么来换取赦免?”
另一名失去庄园的骑士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若我第一个登上城墙,公爵会不会赐给我一块土地?”
沃尔夫拉姆终于开口:“先活着登上去,再考虑土地。”
“若是死了呢?”
沃尔夫拉姆沉默片刻,望向高台上迎风展开的公爵旗帜,“那便至少像个骑士一样死去。”
周围几人不再说话,眼神中却逐渐燃起了某种久违的光芒。
他们可能战死在阿尔卑斯山以南,成为无人收殓的尸体;也可能凭借战功得到一座庄园,重新拥有佃农、战马和属于自己的屋顶;即使得不到土地,战争中的军饷、赎金与战利品,也足以让他们摆脱眼前的贫困。
无论结局如何,都胜过继续留在巴伐利亚,守着一条旧剑带和一个无人尊敬的骑士头衔,在酒馆的角落里等待衰老。
因此,当大贵族们还在计算这场战争会改变多少领地和继承关系时,那些赎罪骑士已经开始计算自己的战马是否还能翻越群山,锁子甲需要补上多少铁环,以及伊斯特里亚究竟有多少座等待他们攻取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