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又疼了?”卢卡问道。
“有一点。”
“神父说,圣人的骨头可以治病。”
“哪位圣人?”
“我怎么知道。城里来了一个威尼斯商人,正在出售圣巴尔多禄茂的指骨。听说摸一下就能治好腿病。”
“多少钱?”
“六个银币。”
帕克冷笑一声,“六个银币?那根手指最好能自己走过来替我站岗。”
“商人说,那可是从君士坦丁堡带回来的。”
“去年也有个威尼斯人,说自己卖的是圣巴尔多禄茂的指骨。”
“也许是另一根。”
“前年还有一个。”卢卡沉默片刻。
帕克伸出自己的手,说道:“圣人有十根手指,照威尼斯人卖出的数量来看,他至少有四十只手。”
两人又笑了起来。
城楼外,最后一片晚霞正在西方山脊后逐渐消散。山谷已经沉入阴影,远处的树林也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
帕克将披风裹紧了一些,继续转动铁叉,“还是侯爵好。”
“这和侯爵有什么关系?”
“侯爵从不改变规矩。”帕克说道:“老侯爵死后,所有人都以为新侯爵会更换城堡官吏,清查土地,再把旧家臣赶出去。结果他继位的时候怎么说?”
卢卡模仿着贵族的口吻说道:“只要我仍然活着,伊斯特里亚的一切便维持原样。”
“没错。”
“你竟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关系到我会不会丢掉饭碗。”
帕克的祖父曾经是布泽特城堡的守卫,父亲也是。
等到父亲的腿脚再也爬不上城墙,帕克便顺理成章地接过长矛、头盔以及城堡里那张靠近厨房的床铺,成为家族中的第三代守卫。
新侯爵没有更换任何人。
城堡官仍然是原来的城堡官,税吏仍然是原来的税吏,就连帕克这样不起眼的小守卫,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没有战争,没有职位变动,也没有人突然拿着一张羊皮文书,声称他家里的土地或者职位属于别人。
一切都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多好。”帕克感叹道,“我以后接替父亲,再让我的儿子接替我。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
卢卡看了一眼木架上的野猪,“你父亲值守的时候,也会在城楼上偷烤侯爵的野猪吗?”
“我不知道。”帕克认真想了想,“不过我爷爷肯定干过。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经常说侯爵林地里的鹿比村民养的猪好吃。”
卢卡忍不住笑了,“照你这么说,我们也算遵守家族传统。”
“当然。”帕克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也是按部就班。”
卢卡撕下一条烤得焦脆的猪皮,一边咀嚼,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北方最近可不怎么太平。”
“你是说安代克斯?”
“你也听说了?”
“整个酒馆都在谈。”
帕克用小刀戳了戳野猪的后腿。
“皇帝任命了一个诺曼人担任巴伐利亚公爵,就是吟游诗人总唱的那个‘天主之剑’埃里克。”
“我听说他在东方杀死过一万个异教徒。”
“昨天还是五千。”
“吟游诗人今天又唱了一遍。”
“那明天大概就是两万。”
帕克毫不在意地说道:“有点功绩的人,总喜欢把鼻子翘到天上。这个诺曼人的功绩那么多,鼻子恐怕早已翘到了天堂。”
“听说他刚到巴伐利亚,便让所有伯爵重新登记土地,还逼他们缴纳军税。”
“何止如此。”卢卡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威尼斯商人说,他为了讨好主教,把许多贵族的庄园都划给了教会。教会那些税吏是什么德行,我们也知道。”
帕克说道:“他们若是走进鸡舍,恨不得给每只鸡都登记名字。”
“所以那些失去土地的骑士反了。他们带着乡民,杀了税吏,还围攻修道院。”
“然后安代克斯伯爵收留了他们?”帕克说道。
“对。”卢卡压低声音:“那个诺曼人公爵勃然大怒,召集整个巴伐利亚的军队,足足五万人,围住了安代克斯城堡。”
“五万人?”帕克嗤笑道,“威尼斯人有没有告诉你,他们每天吃什么?”
“也许是五千。”
“这还差不多。”帕克翻动野猪,让另一侧靠近火焰,“不过安代克斯伯爵肯定完蛋了。那个诺曼人号称从未打过败仗,连国王都杀过好几个。安代克斯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没准现在已经被吊起来了。”
“也可能正跪在那个诺曼人面前,亲吻他的靴子。”
两人想象着一位大伯爵被吊在城门上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可惜老守卫长不来酒馆。”帕克说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每天守着这座破城堡。”
“他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又要训斥你了。”
卢卡板起脸,模仿着守卫长沙哑的声音:“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帕克立刻接道:“守卫。”
“不!你们首先是士兵,然后才是守卫!”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他还会说——”
帕克站起身,将一根木棍当成长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
“我年轻时就站在这道城墙上,亲手杀死了五名安代克斯士兵!”
“上个月还是四个。”卢卡提醒道。
“第五个后来死在城墙下面,只是他当时不知道。”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有注意到通往城楼的木门已经悄然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他们,也看着火盆上那头属于侯爵的野猪。
卢卡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帕克的胳膊。
帕克仍然举着木棍,模仿守卫长走路的姿势。
“拿起长矛就是士兵!敌人爬到你面前时——”
啪!
一只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帕克踉跄半步,险些一头撞进火盆。
他捂着脑袋转过身,正对上守卫长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的脸。
老人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卡,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头已经烤得焦黄流油的野猪上。
“说得很好。”守卫长缓缓说道:“继续说。我也想听听,你们两个英勇的士兵,是如何一边替侯爵守卫城堡,一边把侯爵的野猪烤熟的。”
帕克的脸色僵了一瞬,眼珠却迅速转动起来。
“守卫长,您先坐。”
他殷勤地扶住老人,将他按到火盆旁唯一的木凳上,随后拿起小刀,在烤野猪腹部划了两下,精准地割下最为肥嫩的一块肉。
猪肉外皮焦脆,里面却仍然流淌着滚烫的油脂。
帕克用刀尖将它叉起,恭恭敬敬地递到守卫长面前。
“您平日照拂我们辛苦了。这一块原本就是特地留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