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为封臣们留下了二十五天的集结时间。
公爵的印刷书坊能够在一日之内印出全部征召令,新闻告谕处的信使也能迅速将文书送往巴伐利亚各地。然而,文书抵达城堡,并不意味着军队便会立刻出现。
伯爵需要召集男爵,男爵又要通知自己的低阶封臣;骑士需要检修锁子甲、准备战马,庄园管事则要征集粮食、车辆、驮畜和随军仆役。
距离集结地较远的军队,仅仅赶路便需要七八日。
征召令发出后的第十一天,第一批距离较近的骑士抵达了伊萨尔河畔的慕尼黑。
第十五天,慕尼黑的营地中已经聚集了近千名骑兵和更多武装随从。
到了第二十日,各大伯爵与男爵的旗帜开始接连出现在地平线上,满载粮草的车辆堵塞了附近道路。
第二十五日,公爵书记员开始按照封臣名册清点兵员。
除少数领地偏远、因道路受阻而未能按时抵达的封臣以外,巴伐利亚军队的主体已经完成集结。
直接向公爵效忠的伯爵和男爵几乎全部响应了征召。他们按照军役名册,带来了各自应当提供的枪队。许多领主甚至主动带来了超出定额的骑士、骑马家臣和庄园武装。
这些人当然不是突然变得忠诚。
所有人都认定安代克斯伯爵即将遭到剥夺。谁在战争中提供的军队更多,谁便越有可能在战后瓜分土地、城堡和战利品。几名与安代克斯家族存在边界纠纷的领主,带来的兵力甚至超过了法定数额的一倍。
按照公国军役名册,整个巴伐利亚理论上可以提供520支枪队。(之前忘记写教会应该提供的枪队数量了,教会应当提供68支枪队。)
不过,安代克斯伯爵已经被所有人视为公爵即将讨伐的敌人,他所承担的枪队自然不会出现在公爵营中。
教会方面也没有足额应征。
近几个月来,数座修道院遭到围攻,主教使者和教会税吏接连遇袭。
部分主教和修道院长以保护教堂、仓库和庄园为理由,请求将一部分枪队留在领地。
埃里克没有在这时强迫他们交出全部武装,只要求各教区至少完成大部分军役定额。
最终,公爵书记员登记在册的共有458支枪队。
按照埃里克制定的标准编制,这意味着:
916名重骑兵;
458名轻骑兵;
1832骑马弓手;
1374步行长矛兵。
除此之外,各家贵族还带来了约500名不计入枪队定额的额外武装,其中包括200名希望获得战功的贫穷骑士、领主自费供养的骑马家臣,以及约300名从庄园中临时征召的弓手和长矛兵。
因此,聚集在公爵旗帜下的实际战斗人员已经超过5000人。
埃里克确认兵员数目以后,依旧没有宣布此次出征的对象。
不过,伯爵和男爵们对此并不疑惑。
在征召令发出的二十五天里,整个巴伐利亚都已经认定,这支军队将开往安代克斯伯国。除了那位窝藏通缉犯、拒绝执行公爵命令的安代克斯伯爵,还有谁值得公爵召集如此庞大的军队?
检阅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埃里克立即下令拔营。
没有正式宣战,没有公布安代克斯伯爵的罪状,也没有在全军面前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公爵只是命令旗手升起旗帜,随后让各家军队按照书记官提前安排的顺序离开营地。
数百支枪队沿着道路缓慢前进。
最前方是负责侦察的轻骑兵和骑马弓手,中间是骑士、步行长矛兵与各家族的旗帜,后方则跟随着装载粮食、帐篷和攻城器具的辎重车辆。
几日以后,贵族们便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军队行进的道路确实通向安代克斯伯国。
然而,一些倾向于同情安代克斯伯爵的领主,也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埃里克此次并没有带出全部直属军队。
公爵名下原本拥有约97支直属枪队,包括跟随他参加过圣战的诺曼骑士、法兰克战士、施瓦本青年骑士以及公爵近卫。
但这一次,真正随他出征的直属军队只有46支枪队,其中19名骑士在锁子甲外侧已经换上了埃里克新铸造的板甲衣,在人群之中看起来相当显眼。其中十九名直属骑士的装备尤其引人注目。
他们仍然穿着传统的锁子甲和绗缝软甲,但在锁子甲外面,又增加了一件由慕尼黑军械工坊新近制造的板甲衣。
这些板甲衣的铁板都隐藏在厚实的亚麻承载衣内侧,从外面看不到裸露的甲片,只能看见沿着胸腹、腰侧和后背整齐排列的铆钉。骑士活动时,织物下方相互重叠的铁板会发出低沉而短促的碰撞声。
它们不像锁子甲那样随着身体自然垂落,胸前轮廓明显更加厚重。尤其是采用完整曲面胸板的几件重型板甲衣,胸膛微微向外隆起,与其他骑士平整宽松的罩袍形成了鲜明区别。
为了便于识别,这19件板甲衣都使用深蓝色亚麻布作为外层,并在胸前缝制了埃里克的徽记。整齐排列的铁铆钉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使他们即使混在数千人的军队里,也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慕尼黑军械工坊制造的第一批试用甲胄。
最初完工的共有20件,其中1件被留在军械工坊,用于继续进行箭矢、长矛和钝器击打试验,其余19件则全部交给公爵直属骑士,在此次行军中检验长时间穿戴、骑乘和作战时的表现。
随军的伯爵和男爵很快注意到了这些奇怪的铠甲。
“那是什么?”
罗滕堡伯爵骑在马上,望着经过道路的公爵近卫。
“看上去像是缀满铆钉的罩衣。”一名骑士回答。
“罩衣不需要这么多铆钉。”
格勒格林伯爵观察得更加仔细,“里面藏着铁板。”
“把铁板缝进衣服里?”
“不,是用铆钉固定。”格勒格林说道,“你没听见他们行走时的声音吗?”
一名男爵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公爵又弄出了什么古怪的东西。锁子甲已经足够沉重,再在外面挂上一层铁板,只会让骑士更快疲惫。”
然而,当一名身穿板甲衣的骑士翻身下马时,他的动作并没有明显迟缓。
那名骑士甚至在不需要侍从搀扶的情况下重新上马,腰部和肩部的甲片随着动作彼此滑动,并未妨碍身体弯曲。
那名男爵脸上的讥讽逐渐消失。
“公爵为什么只给十九个人装备?”
“也许造价太高。”
“也许还没有来得及制造更多。”
“也许这是慕尼黑军械工坊刚刚开始生产的东西。”
埃里克此次只带来了46支直属枪队,看上去远远少于贵族军队。
其余兵力都被留在慕尼黑、奥格斯堡和公爵直辖城堡,或者继续守卫通往意大利的道路。
46支枪队只有460名正规战斗人员,尚不足整支征讨军的十分之一。
整支军队的绝大部分力量,都掌握在随军的伯爵和男爵手中。
这个发现让不少贵族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埃里克带着一百多支直属枪队,再配合完全效忠于他的诺曼骑士和公爵近卫,那么任何试图为安代克斯求情的人,都必须考虑公爵是否会立即以武力回答。
如今却不同。
公爵自己的军队不过占据十分之一。
若大多数伯爵和男爵同时反对进攻安代克斯,埃里克至少不可能仅凭直属军队强迫整支大军继续前进。
操作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大了许多。
行军第三天夜里,几名同情安代克斯伯爵的领主借着共同用餐的名义,聚集在格勒格林伯爵的帐篷里。
布格豪森伯爵率先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清点过了。公爵本部确实只有46支枪队。他没有带足额的枪队,也没有雇佣额外的军队。”
梅金哈德男爵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我的书记员亲自数过公爵旗帜下的队伍。46支,不会超过50支。”
“其他直属军队或许在前方等候。”
“斥候没有发现。”布格豪森说道,“公爵把大部分近卫留在了慕尼黑。他似乎不愿意为了安代克斯耽误新城的建设。”
身为安代克斯伯爵表兄的罗滕堡伯爵,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也就是说,这支军队真正属于公爵的只有十分之一。”
“名义上,我们也都是公爵的军队。”格勒格林提醒道。
“名义上。”布格豪森重复了一遍,“但我们的骑士听从的是我们的命令。”
梅金哈德男爵没有立刻附和,“埃里克敢只带46支枪队进入由诸位控制的军营,你们真的认为这是因为他毫无准备吗?”
布格豪森伯爵皱起眉头,“你觉得他另有埋伏?”
“我不知道。”梅金哈德向帐篷外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公爵侍从,“我只知道,一个担心封臣反叛的公爵,不会主动让自己的军队只剩下十分之一。”
“也许他根本不认为我们敢违抗他。”有人说道。
“这反而更加危险。”梅金哈德回答。
格勒格林伯爵敲了敲桌面,“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反叛公爵,而是如何避免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安代克斯没有攻击公爵军队,也没有宣布脱离巴伐利亚。他只是拒绝交出前来请求庇护的亲族。”
布格豪森伯爵点了点头,“只要足够多的领主共同向公爵劝谏,他便不能完全无视我们的意见。”
“多少才算足够多?”布格豪森伯爵问道。
“至少需要六位伯爵,以及二十名以上的男爵。”梅金哈德男爵说道。
“教会的军队呢?”布格豪森伯爵继续问道。
“主教和修道院长当然希望看到安代克斯受到惩罚。他们不会帮助我们。”
“那几个盼着瓜分安代克斯领地的人也不会。”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即使公爵直属军队只占十分之一,他们也不能确定有多少领主愿意真正阻止战争。
格勒格林最终说道:“先不要提出公开反对。
我们分别去试探其他人。不要问他们是否愿意帮助安代克斯,只问他们是否赞成在进攻以前,由公爵召集诸侯会议,公开审理安代克斯窝藏罪犯一事。
愿意支持审理的人,便可能愿意为安代克斯说话。”
“不愿意的人呢?”布格豪森继续问道。
“要么惧怕公爵,要么已经在计算能够分到多少土地。”格勒格林叹了一声说道。
第二天,试探开始在军队中悄然进行。
贵族们在并排行军时谈论安代克斯伯爵的回信,在夜间宴饮时询问其他人对公爵司法权的看法,又以担忧伤亡为理由,提出是否应当先派使者进行谈判。
没有人公开说要违抗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