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使用的词始终是“劝谏”“审理”“传统权利”和“避免基督徒流血”。
但在这些谨慎的措辞背后,一场关于整支军队究竟应当听从谁的意志的试探,已经悄然开始。
而埃里克对此一清二楚。
46支直属枪队并不是他无力带出更多军队。
是他故意只带了这么多。
他需要让那些同情安代克斯的贵族相信,只要他们能够联合起来,便拥有迫使公爵让步的可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主动寻找彼此,公开自己的真实态度,并在埃里克面前暴露巴伐利亚贵族之间隐藏的联盟。
贵族之间的试探并不是通过正式会议进行的。
没有人会愚蠢到直接询问另一位领主是否愿意违抗公爵。即使对方与自己交情深厚,也可能在第二天便将这番话报告给埃里克,换取公爵的信任。
他们只能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
第二天上午,格勒格林伯爵故意放慢了马速,与维特尔茨巴赫伯爵并排行进。
“公爵似乎没有携带多少攻城器械。”格勒格林随口说道。
维特尔茨巴赫伯爵看了一眼道路后方的辎重车队,“也许安代克斯伯爵会在大军抵达以前投降。”
“但愿如此。安代克斯的几座城堡都建在山上,若当真围攻,四十日军役恐怕不够。”
“公爵可以要求我们延长服役。”
“超过四十日,便应当由公爵支付粮饷,另外若附庸繁忙,可以拒绝延长时限。”
格勒格林停顿片刻,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不过,这场战争若能在开战以前通过审理解决,自然最好。”
维特尔茨巴赫没有立即回答,“审理什么?”
“安代克斯是否当真构成叛乱。”
“他拒绝交出公爵通缉的人。”
“拒绝交人是一回事,起兵反叛又是另一回事。”格勒格林说道,“若两者完全相同,那么今后任何领主为自己的家臣请求宽恕,都可能被视为违抗公爵。”
维特尔茨巴赫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替安代克斯说话?”
“我是在替我们自己说话。”格勒格林转头看向他,“今日被问责的是安代克斯。下次如果公爵命令你交出从小侍奉你家族的骑士,你会不会至少先问一句,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维特尔茨巴赫没有正面回答,“如果公爵召集诸侯会议,我不会反对审理。”
这已经足够了。
格勒格林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维特尔茨巴赫愿意支持谈判,却未必愿意为此拒绝公爵的军事命令。
与此同时,布格豪森伯爵选择了更加直接的办法。
午间休息时,他邀请几名与安代克斯没有明显恩怨的男爵共同用餐。
酒过两轮以后,布格豪森举起酒杯,“敬巴伐利亚古老的家族。”
几名男爵纷纷举杯,“愿我们的子孙,仍能拥有祖先留下的城堡与土地。”
这一次,有些人立刻饮酒,有些人却只是将酒杯停在嘴边。
布格豪森把众人的反应全部看在眼中。
梅金哈德男爵笑道:“这句话若让公爵听见,恐怕会以为我们担心他没收封地。”
“遵守法律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名年轻男爵说道。
“安代克斯伯爵或许也认为自己遵守了法律。”布格豪森回应道。
年轻男爵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说道:“他窝藏公爵通缉的罪犯。”
布格豪森说道:“其中有他的血亲。”
年轻男爵答道:“亲族关系不能凌驾于公爵法令之上。”
布格豪森继续说道:“那么公爵法令能不能凌驾于家族庇护的古老惯例之上?”
年轻男爵放下酒杯,“布格豪森伯爵,您究竟想说什么?”
布格豪森伯爵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诸位是否赞成在进攻以前,先让安代克斯伯爵到公爵面前申辩。”
一名年长男爵点了点头,“申辩当然可以。”
“如果公爵拒绝呢?”
那名男爵不说话了。
另一个人则立刻回答:“公爵若拒绝,那也是公爵的权利。我们是奉命服役的封臣,不是负责审判公爵的教士。”
布格豪森笑了笑,不再谈论此事。
当晚,这名男爵的名字便被记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单。
梅金哈德使用的试探则更加隐蔽。
他故意让自己的书记员在营地中散布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安代克斯伯爵已经表示愿意交出一半通缉骑士,并将自己的长子送到公爵营中充当人质,只求埃里克同意公开审理剩下的人。
消息很快传遍营地。
一些贵族听说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既然安代克斯愿意交出人质,便证明他无意叛乱。公爵应当接受。这已经足以保全双方的体面。”
另一些人却表现得十分失望。
“现在才想起交人,已经晚了。公爵召集了四百多支枪队,总不能只带着一个孩子回去。军队已经动员,粮食也已经消耗。安代克斯必须赔偿这次征召的全部费用。”
还有几名与安代克斯存在领地纠纷的领主公开宣称,即使伯爵交出人质,也不能免除窝藏罪犯的责任。
“人质只能证明他现在害怕了,不能证明他过去没有违抗公爵。若每个叛徒在军队抵达以后送出一个儿子,便可以保住领地,公爵的法令还有什么意义?”
梅金哈德的书记员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些话和说话者的姓名逐一记下。
第二天清晨,谣言又被悄悄否认。
没有人知道安代克斯是否真的提出过这项条件,但各位领主的态度已经暴露得相当清楚。
那些希望避免战争的人关心人质能否保证审判。
那些渴望战争的人则只关心公爵会不会因此放弃没收安代克斯的土地。
几名大贵族还采用了另一种办法。
他们分别起草了几份措辞略有差异的请愿书。
第一份只要求公爵在开战以前再次派遣使者。
第二份要求召开诸侯会议,听取安代克斯伯爵的申辩。
第三份则明确表示,在安代克斯被公爵法庭正式定罪以前,不应没收其世袭领地。
他们没有立即要求任何人签名,只是以“请教措辞”为由,把文书交给不同的伯爵和男爵传阅。
愿意修改第一份的人,只是不希望战争来得太快。
愿意在第二份上留下意见的人,大多真正同情安代克斯。
至于敢于赞同第三份的人,则是在明确限制公爵剥夺封地的权力。
格勒格林伯爵把三份文书分别送给了不同的人。
一名伯爵看完第一份以后说道:“可以增加一句,安代克斯必须保证不再招募军队。”
另一名男爵读到第二份时皱起眉头,“召开诸侯会议可以,但地点必须设在公爵营中,安代克斯只能带十二名随从前来。”
这些人愿意调解,却仍然不信任安代克斯。
当第三份文书被送到里希温男爵手中时,他甚至没有读完便放回桌上。
“我从未见过这份东西。”
“男爵阁下只是帮忙看看措辞。”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您认为其中有什么不妥?”
里希温压低声音。
“要求审理是一回事,告诉公爵他无权没收叛徒的领地,则是另一回事。”
“安代克斯还没有被裁定为叛徒。”
“所以我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签名。”
他将文书推得更远了一些。
“如果公爵最终赦免安代克斯,这份请愿书便毫无意义;如果公爵最终认定他有罪,这张纸就会变成一份叛乱者名单。”
经过五天试探,格勒格林等人大致弄清了军中贵族的态度。
五位伯爵和十七名男爵愿意请求埃里克先行审理。
其中三位伯爵和九名男爵愿意反对没收安代克斯家族的全部领地。
但真正愿意在公爵下令进攻以后拖延行动、甚至拒绝参战的,只有两名伯爵和四名男爵。
剩下的人虽然同情安代克斯,却不愿为他承担违背军役誓言的风险。
“我们的人太少。”布格豪森伯爵说道。
“同情者不少。”格勒格林回答,“敢于承担后果的人太少。”
“那该怎么办?”
“继续劝谏。至少让公爵知道,如果他真的剥夺安代克斯的全部封地,许多人都会感到不安。”
梅金哈德却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公爵为什么一直不宣布征讨对象?”
帐篷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敌人是谁。”布格豪森说道。
“可他甚至没有命令我们准备攻城木料,也没有派人封锁安代克斯通往南方的道路。”
“或许他认为没有必要。”
“又或许,”梅金哈德缓缓说道,“他正在等我们自己暴露态度。”
这句话让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布格豪森伯爵拍着桌子说道:“不管了,总之,马上就要抵达安代克斯伯国了。公爵如果让人攻城堡的话,我们就消极怠工,拖到四十天军役期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