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埃里克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第一封公开问责信很快从慕尼黑发出。
信件以公爵的名义抄写了数十份,分别送往安代克斯伯爵的府邸、巴伐利亚各主要教区以及拥有公爵封地的伯爵和男爵手中。埃里克甚至命令新闻告谕处将其中的主要内容印在新一期告谕上。
【安代克斯伯爵未经公爵法庭允许,擅自庇护遭到通缉之叛乱骑士,拒绝协助公爵官员执行裁决。
此举有损公国和平,亦有妨碍公爵司法之嫌。
公爵命令安代克斯伯爵立即说明缘由,并在收到文书以后,将藏匿于其领地内的通缉者悉数交付公爵法庭。】
这封信写得十分严厉,却没有直接把安代克斯伯爵定为叛徒。
只要伯爵立即交人,仍然可以将此事解释成对封建庇护义务的误解;可一旦他公开拒绝,性质便会从包庇亲族转变成对抗公爵司法。
按照埃里克事先的命令,安代克斯伯爵很快作出回应。
不过,也许是因为仍旧担心埃里克假戏真做,伯爵的措辞相当婉转。
【尊贵的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阁下:
我从未有意违抗公爵的权威,亦不曾否认公爵法庭对巴伐利亚臣民拥有的裁决权。
然而,前来安代克斯寻求庇护之人,其中数名与我拥有血缘及婚姻关系。依照我家族世代遵守的习惯,任何前来请求庇护的亲族,在未经正式审理并听取申辩以前,都不应直接交给他的仇敌。
况且,这些骑士宣称自己并未反抗公爵,只是为了保护遭受重复征税的居民,才与教会官员发生冲突。其罪责究竟如何,尚需慎重查明。
我愿意接受公爵派遣使者调查,也愿意保证这些人不会离开安代克斯领地,但在他们获得公开陈述和公正审理以前,我实在无法将其交出。
此举并非悖逆,唯愿公爵体察我在亲族义务与封臣忠诚之间的为难。】
安代克斯伯爵既承认了公爵的权威,又明确拒绝立即交人。
从文字上看,这是一封近乎恳求的申辩信;可在巴伐利亚贵族看来,信件真正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安代克斯伯爵正在凭借自己的城堡、家臣和亲族,阻挡公爵法庭执行命令。
一时间,各地贵族的府邸中议论纷纷。
“他真的准备为了十九名低阶骑士对抗公爵?”
“据说投奔安代克斯的已经不止十九人。还有一百多名骑马随从,以及几百名从教会庄园逃走的乡民。”
“他正在召集自己的封臣。”
“公爵会不会亲自出兵?”
“以埃里克的性格,他若是准备容忍,根本不会把问责信送给整个公国。”
许多人都在等待公爵的第二封信。
他们原以为,埃里克会逐条驳斥安代克斯伯爵的辩解,命令他在某个期限以前交出罪犯,否则便宣布剥夺其封地。
但埃里克没有作出任何公开回应。
没有新的问责信,也没有关于安代克斯伯爵罪责的正式裁决。
慕尼黑方面沉默了整整五天。
就在贵族们开始猜测公爵是否准备退让时,一道公国征召令突然被送往巴伐利亚各地。
【凡直接或间接领有巴伐利亚公爵封地者,皆应依照军役法令,召集其应当提供之骑士、骑马军士及武装随从。
各军携带四十日所需之粮食、马料与军用器具,于规定日期以前,前往公爵指定之集结地点。
迟延不至、隐瞒兵员或拒绝履行军役义务者,以违背封臣誓言论处。】
征召令写明了集结地点、日期、兵员和粮草要求,却唯独没有说明敌人是谁,也没有公开宣称要讨伐哪一位领主。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答案似乎根本不需要写在纸上。
公国内没有外国军队入侵,也没有足以让公爵征召全部封臣的大规模乡民叛乱。埃里克刚刚公开问责安代克斯伯爵,伯爵又拒绝交出公爵通缉的骑士。
除了安代克斯,还能是谁?
不到一天,公爵准备讨伐安代克斯伯爵的消息便传遍了奥格斯堡和雷根斯堡的酒馆。
三天之后,连偏远庄园里的骑士都知道,巴伐利亚即将爆发一场封臣对抗公爵的战争。
一些贵族立即开始集结军队。
他们并不关心那些叛乱骑士究竟是否遭到教会税吏欺压。
对他们而言,安代克斯伯爵可以质疑公爵的裁决,也可以为自己的亲族求情,却不能在公爵正式下令以后,依靠城堡和军队拒绝执行。
如果这种行为不受惩罚,今后任何伯爵都可以用家族习惯为借口,庇护公爵法庭通缉的人。
另一些贵族则迟迟没有行动。
他们与安代克斯家族存在婚姻关系,也同情那些因教会税吏而叛乱的骑士。他们既不愿公开违抗公爵,又不想带领军队进攻自己的亲族,只能反复研究征召令,希望从中找到可以拖延的借口。
“公爵没有说明敌人是谁。”
“但他命令所有封臣前往集结。”
“如果这不是为了讨伐安代克斯呢?”
“那你觉得还能是为了谁?”
还有少数贵族暗中派遣信使赶往安代克斯,询问伯爵是否准备抵抗,又愿意为支持者提供什么回报。
这些信使大多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安代克斯伯爵按照埃里克的命令,只是不断加固城堡、清点粮食并召集封臣。
他既不宣布反叛,也不公开向公爵屈服,仿佛真的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随着一面又一面的旗帜离开贵族城堡,巴伐利亚的军队开始向公爵指定的地点聚集。
没有人知道埃里克准备何时宣布安代克斯伯爵的罪名。
也没有人知道,公爵征召的军队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一些与安代克斯伯爵存在领地纠纷的伯爵和大男爵,则开始暗自幸灾乐祸。
安代克斯伯国是巴伐利亚境内最强大的伯爵领,控制着大片土地、数座城堡以及通往阿尔卑斯山口的重要道路。
若埃里克以悖逆公爵、窝藏通缉犯为由剥夺安代克斯伯爵的封地,这些土地自然要被重新分配。
至于这场征讨能否取胜,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值得怀疑。
他们的公爵是“天主之剑”,是从未在正面战场上遭遇过失败的战争之主。
他曾以伯爵之身击败数位基督教与异教君王,又在黎凡特和突尼斯建立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威望。
区区一位安代克斯伯爵,即便他的领地在巴伐利亚公国之内如此富庶与广阔,但怎么可能是天主之剑的对手?
天主之剑埃里克对付的都是什么等级的对手?他安代克斯伯爵对付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
“安代克斯伯爵在莱希河东岸的那两座庄园,本来便与我的领地相连。”一名大男爵在宴会上对自己的亲信说道,“如果公爵剥夺他的封地,总不能把那些土地交给一个相隔数百里的外乡人。”
“您准备向公爵提出请求?”
“现在请求,只会显得过于急切。”男爵端起酒杯,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笑容,“先带足枪队和额外的骑士,按时抵达公爵的营地。等安代克斯的城堡被攻破以后,公爵自然会记得谁最早响应了他的征召。”
类似的盘算并不少见。
与安代克斯家族有过边界争议的人,希望得到相邻庄园;被安代克斯伯爵压制多年的低阶领主,希望趁机摆脱他的控制;就连一些相隔较远的贵族,也开始计算自己能够从这场战争中获得多少赎金、牲畜和战利品。
当然,也有不少伯爵和男爵同情安代克斯的遭遇。
公爵的征召令送达以后,几名同情安代克斯伯爵的领主在格勒格林伯爵的城堡中秘密会面。
他们没有携带大批随从,每个人只带了几名最信任的骑士。大厅的门窗全部关闭,仆役也被赶到外院,只留下领主们围坐在壁炉旁。
最先开口的是年迈的罗滕堡伯爵爵,他是安代克斯伯爵的表兄,“安代克斯没有反叛。”
他将埃里克的问责信和安代克斯伯爵的回信同时扔在桌上。
“他没有拒绝公爵的司法权,只是要求那些骑士先接受审理。这些人中有他的血亲,他若是不问罪名便把人交出去,以后还有谁敢向他的家族寻求庇护?”
“公爵不会这样理解。”一名男爵说道。
“公爵怎么理解,并不能改变事实。”罗滕堡伯爵环视众人,“今日公爵可以因为安代克斯庇护亲族而召集军队,明日也可以因为我们拒绝交出某个家臣而征讨我们的城堡。
如果这一次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安代克斯的领地被剥夺以后,公爵的权威只会变得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