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避免慕尼黑的建设受到影响,埃里克没有亲自率军前往圣奥特马尔修道院,而是下令叛乱地区附近的公爵附庸立即召集军队,前往救援。
这并非因为埃里克没有能力亲自平叛,而是因为此时的他实在不愿把有限的资金和精力浪费在一场偏远地区的乡民叛乱上。
慕尼黑的城堡、水渠、军械工坊和道路都在同时施工,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木材、粮食和银币。公爵金库原本便不算宽裕,如今更是恨不得将一枚银币掰成两半使用。
圣奥特马尔修道院距离奥格斯堡颇远。
若由埃里克亲自召集直属军队,单是集结士兵、筹备粮草和组织辎重便要耗费十余日。军队抵达以后,还要继续承担沿途补给、马匹损耗和士兵津贴。
偏偏这场战争又无利可图。
敌人并非占据富裕城市的外国军队,只是一群躲在森林和乡村里的低阶骑士与武装农民。
即使将他们全部击败,也夺不到多少战马、银币和贵重物资,最后还要由公爵出钱修缮被毁的修道院。
相比之下,命令叛乱地点附近的附庸服役,显然便宜得多。
按照中世纪军役传统,附庸每年需要为领主提供四十天的军事服役。
在规定期限以内,骑士和随从的大部分开支由封臣自行承担;只有服役超过四十天以后,公爵才需要支付额外的粮饷和补偿。
在埃里克看来,这种本就包含在封臣义务中的免费兵役,不用才是浪费。
当地附庸距离圣奥特马尔修道院更近,也更加熟悉附近的道路、河流和森林。
他们不必建立漫长的补给线,只要从自己的庄园征集粮食,几日之内便能赶到。
无论从时间还是费用考虑,让附近封臣平叛都是最合理的选择。
不过,埃里克并没有随意把任务交给与修道院相邻的领主。
他知道,这次叛乱与什一税裁决密切相关。那些刚刚失去护教收益和教会庄园的伯爵、男爵,表面上接受了公爵的命令,心里却未必愿意帮助修道院恢复统治。
因此,他在挑选统兵者时已经相当谨慎。
受命前往平叛的九名男爵,在那片教区内都没有庄园、磨坊或者护教权,与圣奥特马尔修道院也不存在直接的财产纠纷。他们既没有因公爵的裁决遭受损失,也不可能从叛乱者手中得到明显好处。
按照埃里克的设想,这些人应当能够相对公正地处理此事。
九名男爵共召集了三百名骑兵,其中既有披挂锁子甲的骑士,也有装备较轻的骑马军士和武装随从。
这样的兵力足以击溃上千名临时聚集的乡民。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埃里克预料的那样迅速解决。
半个月以后,第一份战报被送到了慕尼黑。
埃里克拆开信件,看到的不是修道院获救、首领被捕,也不是叛军遭到击溃,而是一篇充满辩解和同情的报告。
【公爵阁下:
我等奉命抵达圣奥特马尔修道院时,叛乱者已经四散。匪首沃尔夫拉姆爵士提前得到消息,率领少数骑手逃入山林,因道路泥泞、林木茂密,骑兵未能及时追击。
修道院大门及部分围墙已遭焚毁,谷仓被劫,院长及大部分修士幸而保全性命。
经查,参与围攻者多为附近庄园的贫苦居民。其人衣食无着,耕牛与种粮又遭税吏没收,实在困顿,亦实在可怜。此次聚众虽属违法,却并非有意反抗公爵权威。
我等已命令乡民返回村庄,归还部分教会财物,并重新向修道院宣誓服从。至于首要罪犯及税吏过失,恳请公爵亲自裁决。
诸臣同时请求公爵体恤当地居民之惨状,尽可能从轻处置。】
埃里克将战报翻到背面,发现后面已经没有内容了。
“就这些?”
负责送信的骑士低下头。
“是的,大人。”
“九名男爵,三百名骑兵,连一个沃尔夫拉姆都没有抓到?”
“叛徒熟悉山路,而且沿途居民为他隐藏行踪。”
“那么俘虏呢?”
“只有十七人。”
“围攻修道院的有近千人。”
“男爵们认为,大多数人只是受到胁迫的乡民。”
“修道院被烧了多少地方?”
“外院、两座谷仓和部分宿舍。教堂也受到了损坏。”
“近千名‘受到胁迫的乡民’烧毁了一座修道院,九名男爵却只抓了十七个人?”
骑士不敢回答。
埃里克最终还是接受了男爵们的请求,没有下令进行大规模处决。他命人审理被捕者,又要求圣奥特马尔修道院归还过度征收的粮食,罢免引发冲突的税吏。
至于逃走的沃尔夫拉姆,则被公爵法庭宣布为不法之徒,任何人不得为他提供食物、住所和马匹。
埃里克原以为,此事到这里便算结束。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类似的骚乱开始在巴伐利亚各地接连发生。
帕绍附近,一名主教总管在征收欠税时遭到伏击,随行护卫死伤十余人。
雷根斯堡以南,三座被重新划归修道院的庄园拒绝承认新任管事,数百名居民封锁道路,将修道院派来的税吏赶入河中。
伊萨尔河上游,一群低阶骑士占据教会磨坊,以“保护当地居民”为名征收通行费,还在山丘上修筑木栅和塔楼。
每当骚乱发生,埃里克便按照封建惯例,命令附近的附庸召集军队前去平定。
最初送回来的战报还算详细。
【与叛乱者交战一次,击杀百余人,俘虏四十三人,缴获马匹十二匹、长矛七十余支。】
随后,数字开始不断减少。
【匪徒不敢交战,见我军旗帜即四散逃入森林。因山路狭窄,无法追击,仅俘虏十一人。】
再后来,甚至连俘虏也没有了。
【匪徒极为狡诈,提前拆毁桥梁,又有当地居民为其通风报信。
我军抵达时,其众已全部逃遁,未能捕获。】
另一些战报则把责任归咎于天气和堡垒。
【连日大雨,道路泥泞,战马无法前行。
匪徒占据山间堡垒,木墙坚固,地势险要。我麾下缺少攻城器械,一时不能力破。
冬季将至,军粮不足。若继续围困,恐损伤人马,故暂且撤军,来年再作处置。】
战报的内容越来越少,使用的羊皮纸却越来越大。
开头仍旧写满对公爵的忠诚,结尾也少不了恳求上主庇佑埃里克,唯独不再提究竟与多少敌人交战、抓住了多少首领,又收回了多少被侵占的教产。
有时,附庸的军队尚未抵达,叛乱者便已经提前逃走。
更奇怪的是,公爵军队刚刚离开,逃散的武装人员便会重新出现。他们再次占据磨坊、袭击税吏、封锁道路,甚至把原本简陋的木栅修筑得更加坚固。
不仅没有产生威慑,反而每一次平叛以后,参与反抗的人数都变得更多。
最初只有一两个村庄拒绝缴税。
后来是七八座庄园联合驱逐教会官员。
再后来,甚至出现了两三千人聚集在低阶骑士旗帜下的情况。他们开始统一制作盾牌和长矛,推选首领,设置岗哨,还以“维护巴伐利亚旧有惯例”为名向附近村庄征收粮食。
埃里克当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将几个月来的战报全部铺在桌上,按照日期和地区逐一排列。
伊本站在旁边,看了许久,低声说道:
“大人,这些叛乱者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军队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抵达。”
“不是似乎。”
埃里克拿起其中一份战报。
“这里说匪徒在军队抵达前一天拆毁桥梁。这里说他们在男爵进入山谷以前便转移了粮食。还有这里——三百名骑兵追捕五十名步行的乡民,却一个也没有抓到。”
“那些男爵或许并不愿意认真追捕。”
“他们何止是不愿意。”
埃里克将战报扔回桌上。
“他们在替这些人通风报信。”
受命平叛的男爵与出事教区没有直接的财产纠纷,却不代表他们与当地贵族没有亲缘、婚姻和利益往来。
今天,公爵可以限制另一名伯爵的护教收益;明天,同样的敕令便可能落到他们头上。
他们不能公开反抗埃里克,也不敢直接率军帮助叛乱者。
但他们可以走得慢一些,可以故意缺少攻城器械,可以在进军以前让信使经过某座“恰好与匪徒有联系”的庄园,也可以在抓到乡民以后,宣布对方只是受到胁迫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