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抬头扫视众人。
“安静。”
“你们耕种的是修道院的土地,使用的是修道院的磨坊,也在修道院的教堂接受圣礼。如今修道院不过收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你们却表现得仿佛遭到了抢劫。”
一名年长的农民忍不住说道:“同一年的赋税,我们已经交过一次了。”
“你们交错了人。”
“是伯爵的人来收的!”
“那么便去找伯爵把粮食要回来。”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伯爵的运粮车早已离开这片土地。普通农民更不可能闯进伯爵的城堡,要求他归还已经进入仓库的粮食。
税吏却毫不在意。
“公爵法庭已经裁定,这些庄园属于圣奥特马尔修道院。公爵的裁决高于伯爵留下的木筹。”
“拒绝缴纳者,没收牲畜和财物;阻挠修道院官员执行职务者,加征罚金;持械反抗者,则以袭击教会人员之罪处置。”
第三户居民仍旧拒绝打开房门。
武装仆役直接用肩膀撞开木门,将户主拖到院子里。那人试图挣扎,随即被长矛柄打中腹部,又挨了几记木棍,只能蜷缩在地上喘息。
他的妻子跪在税吏面前,抓住他的衣角。
“大人,他不是想反抗。他只是害怕你们拿走种粮。”
税吏嫌恶地抽回长袍。
“把种粮藏起来,便已经是反抗。”
仆役从屋内拖出三袋谷物。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随即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到粮袋上,用身体死死压住袋口。
“不能拿走!”
“那是给孩子们留下的粮食,也是明年春天的种子!”
税吏低头看着她。
“把她拉开。”
两名仆役抓住老妇人的手臂,却没能立刻将她拖走。她用手指紧紧扣住麻袋,指甲在粗糙的布面上崩裂,渗出了鲜血。
“大人,求求您。”
“我们已经交过税了。再拿走这些粮食,明年全村都要挨饿。”
税吏看了一眼装载粮食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账簿。
“明年是否挨饿,是明年的事。”
“修道院现在需要收回属于自己的粮食。”
老妇人仍然不肯松手。
税吏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这些佃农已经习惯了伯爵的纵容。”
他转身对武装仆役说道:
“打断她的手指。看看她还能不能抓住修道院的财产。”
一名年轻仆役露出迟疑之色。
“老爷,她年纪太大了。”
税吏冷冷地看向他。
“她年纪大,便可以抢夺教会财产吗?”
“如果每一个欠税的人都抱住粮袋哭喊,我们还来这里做什么?”
“执行命令。”
另一名仆役没有犹豫。
他抡起木棍,重重打在老妇人的手背上。老妇人惨叫一声,却仍旧没有松手。第二棍落在她肩头,将她打得侧倒在地。
税吏皱了皱眉。
“继续。”
第三棍击中了老妇人的额角。
鲜血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流下来。老妇人终于失去力气,从粮袋旁滚落到泥地里。
她的儿子原本被几名乡民拦在人群后方。看到母亲满脸是血,他猛地挣脱众人,冲进旁边的柴棚,抄起一柄劈柴斧。
“你们这群畜生!”
他扑向那名持棍的仆役,一斧砍在对方肩头。
斧刃劈开皮衣,深深嵌入血肉。仆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跪倒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税吏看着倒在脚边的仆役,又看向那柄沾血的斧头,脸上的冷漠终于变成惊恐。
短暂的寂静之后,村庄教堂的钟声骤然响起。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猛烈。
“他们杀人了!”
“保护粮食!”
“把修道院的人赶出去!”
田地里的农民带着草叉和镰刀奔向村庄,早已聚集在周围的乡民也纷纷捡起石块、木棍和斧头。
税吏合上账簿,向武装仆役身后退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羊皮纸上那些可以被随意加总、划去和没收的名字,原来每一个都握得住武器。
冲突最终在一名老妇人扑向自家粮袋时爆发。
一名修道院仆役用木棍将她打倒。老妇人的儿子见母亲满脸是血,抄起劈柴斧便冲了上去,一斧砍在仆役肩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村庄都响起了叫喊声。
教堂的钟被人疯狂敲响。
正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带着草叉、镰刀和长柄斧赶来,妇女则从屋顶和篱笆后面投掷石块。修道院的武装仆役试图结阵保护税吏,却很快被愤怒的人群包围。
“把牛留下!”
“滚出我们的村庄!”
“把账簿烧掉!”
税吏惊慌地躲进一座农舍,抱着账簿声称袭击教会官员的人将遭到绝罚。
没有人理会他。
若不是一队骑马者及时出现,冲突或许还会迅速平息。乡民打跑税吏、夺回牲畜以后,未必真敢杀害修道院官员。
然而,为首的低阶骑士沃尔夫拉姆带着十几名骑手赶到了村庄。
他曾经为当地伯爵管理道路,也负责保护修道院运送什一税的车队。
公爵的裁决下达以后,伯爵撤走了旗帜和驻军,沃尔夫拉姆却留了下来。
“不要杀人!”
他策马冲入人群,高声命令乡民后退。
沃尔夫拉姆把税吏从农舍中拖出来,命令他释放被扣押的村民,归还所有牲畜和粮食。
税吏虽然恐惧,却仍旧竭力维持威严。
“你无权命令我。我是修道院长任命的税吏。”
“那你便回去告诉你的院长,”沃尔夫拉姆说道,“格伦瓦尔德的居民已经缴纳过今年的赋税。在公爵法庭作出新的裁决以前,任何人不得再次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