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选择了与当地没有财产纠纷的贵族,却没能找到与贵族共同利益没有关系的贵族。
更令他警惕的是,那些附庸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弱点。
他们知道埃里克不愿意屠杀乡民,也知道他不可能为了每一座遭到围攻的修道院亲自率军。
只要在战报里写上“情有可原”“生活惨淡”“恳请仁慈”,公爵便很难下令将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农民全部绞死。
他们正是利用了埃里克的仁慈,也利用了封建征召制度本身的缺陷。
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几场彼此孤立的乡民暴动,而是一场由地方贵族默许、低阶骑士领导、乡民广泛参与,却没有任何人公开承认自己正在反抗公爵的消极叛乱。
埃里克当然可以亲自率领直属军队,将这些反抗者逐一剿灭。
他的直属骑士久经战争,装备和训练都远胜那些临时聚集起来的乡民。
只要他愿意花费半年时间,带着军队逐一围攻那些低阶骑士修筑的木堡,再将为首者处以绞刑,巴伐利亚表面上的秩序迟早能够恢复。
问题在于,这样做既浪费时间,也浪费金钱。
慕尼黑的建设会因此停顿,公爵金库还要为军队提供粮饷和辎重。就算最终平定全部叛乱,埃里克能够得到的也只有一批烧毁的村庄、荒废的农田,以及几百具需要掩埋的尸体。
他无利可图。
更麻烦的是,贵族们递交的报告全都声称,那些所谓的叛乱者并没有反对公爵。
他们不曾撕毁公爵的敕令,也没有攻击公爵的城堡。每当公爵军队接近,他们甚至会派出代表,宣称自己仍然承认埃里克是巴伐利亚的合法统治者。
他们只是请求公爵主持公道。
而那些修道院和教区税吏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过于残酷。
即使埃里克亲自审理,也不可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乡民和低阶骑士头上。
如果他不分是非地进行镇压,地方贵族便会借机宣称,公爵为了讨好外来的主教和修道院长,正在屠杀巴伐利亚人。
就在埃里克犹豫是否亲自出兵时,一封来自安代克斯伯爵的密信被送到了慕尼黑。
信件没有经过普通驿站,而是由伯爵最信任的随从亲手送达。
封口处除了安代克斯家族的印玺,还有一道只有埃里克与伯爵本人知道含义的刻痕。
埃里克拆开信件。
【公爵阁下:
近日共有三十七名遭公爵法庭通缉的骑士进入我的领地,其中数人经由婚姻与血缘,同安代克斯家族存在亲属关系。
依照家族旧俗,我无法在未经裁决的情况下将他们直接交给仇敌,故暂时允许他们居住在我的府邸。
此外,已有百余名骑马随从以及数百名逃亡乡民陆续前来投奔。我担忧继续收留他们会被视为违抗公爵法令,若将其驱逐,又恐这些人重新流散各地。
应当如何处置,恳请公爵示下。】
埃里克把信读了两遍。
伊本站在桌子另一侧,低声问道:
“安代克斯伯爵是在试探您?”
“不,没必要这样试探。”
“那您准备命令他交出那些骑士吗?”
埃里克没有立即回答。
安代克斯伯爵的府邸正在无意间变成所有叛乱者的聚集地。
那些原本分散在森林、村庄和木堡里的低阶骑士,因为血缘和旧日从属关系,开始主动向一位明面上的反对派伯爵靠拢。
如果埃里克立即下令抓捕,或许能够捉住其中一部分人。
将为首者处以绞刑,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道路旁,当然可以震慑公国,也能让所有人看到违抗公爵法令的代价。
然而,更多叛乱者会在军队抵达以前再次四散。他们会躲入森林,藏进亲族的庄园,或者投奔暗中同情他们的贵族。等公爵军队离开以后,这些人又会重新出现。
更重要的是,处死几名叛乱骑士,并不能解决引发叛乱的原因。
从情理上说,埃里克也不愿让巴伐利亚的骑士力量白白损耗在内斗之中。
这些低阶骑士能够在短时间内聚集数百名乡民,设置岗哨,组织粮食,利用森林和山路伏击教会军队,其中许多人显然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他们未必都是高明的将领,却至少拥有勇气、威望和带领乡民作战的能力。
这样的人若被送上绞架,不过是在一根绳索上浪费一名战士。
他们既然能够把愤怒的农民组织成军队,便应当有比死亡更好的结局。
也许有。
也许,他们有比起死亡更好的结局,不,是一定。
埃里克的目光移到墙上的地图。
他看到了安代克斯,随后又沿着阿尔卑斯山脉缓缓向南,最终停在亚得里亚海北岸。
伊斯特里亚侯国。
安代克斯伯爵一直声称,自己的母系家族对伊斯特里亚北部的若干土地拥有继承权。过去,他没有足够的军队,也不敢在没有公爵支持的情况下提出要求,只能将那些陈旧的婚姻契约和家谱收藏在府邸里。
如今,军队似乎正在主动走到他面前。
“给安代克斯伯爵回信。”
埃里克终于说道。
“命令他暂时不要交出那些骑士,也不要阻止其他人前去投奔。”
伊本抬起头。
“您准备赦免他们?”
“现在还不能赦免。”
埃里克拿起羽毛笔。
“让伯爵适当散布消息,就说他正在依照家族义务庇护遭到公爵通缉的骑士。”
“然后呢?”
“然后我会公开谴责他,命令他交出所有叛乱者。”
“如果他拒绝?”
“他当然要拒绝。”
埃里克在信中写下第一行命令。
按照计划,安代克斯伯爵将公开宣称:作为一名伯爵和家族首领,他不能在没有正式审判的情况下,把前来寻求庇护的血亲交给公爵。
埃里克则会以拒不交出叛乱者、妨碍公爵司法为名,召集巴伐利亚的公国军队,准备进攻安代克斯伯国。
安代克斯伯爵也要召集自己的骑士、家臣以及所有前来投奔的叛乱者,摆出抵抗公爵的姿态。
这样一来,分散在巴伐利亚各地的低阶骑士便会主动聚集到安代克斯的旗帜下。那些暗中同情叛乱者的伯爵和男爵,也不得不在公爵与安代克斯之间表明立场。
埃里克不需要再派人进入森林,逐个搜捕他们。
他只要写几封信,所有人便会自己走出来。
然而,安代克斯伯爵收到命令以后,显然没有立刻理解埃里克的意图。
他的第一封回信充满了惶恐。
【公爵阁下,我庇护这些骑士,只是为了履行您此前授予我的职责,维持反对者对我的信任。我绝无违抗公爵之意,更不敢聚兵谋反。
若我的行为已经触怒公爵,我愿意立即交出所有人质,亲赴慕尼黑请罪。】
埃里克只得再次写信,向他说明这只是一场计谋。
伯爵的第二封回信依旧不安。
【我理解公爵的谋划,但公爵若召集全公国的军队进攻安代克斯,途中若有某位男爵误将此事当真,我的城堡是否还能保全?】
埃里克回信承诺,公爵军队不会真正攻击他的城堡。
伯爵很快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若聚集在我麾下的叛乱骑士不知道此为计谋,见公爵军队前来,执意出城交战,又该如何处置?】
埃里克不得不写下第三封信,命令安代克斯伯爵将真正的计划只告知最可信任的几名家臣,并确保叛乱骑士全部留在指定营地,不得擅自出战。
即使如此,伯爵仍然没有彻底放心。
一连几封劝慰信送出以后,埃里克才勉强让他相信,公爵并非准备借机消灭安代克斯家族。
表面上,巴伐利亚即将爆发一场公爵讨伐安代克斯伯爵的内战。
但埃里克真正的战争目标,从来不是安代克斯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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