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准备怎么办?”格勒格林伯爵问道,“公开带兵站在安代克斯身边?”
罗滕堡伯爵没有立即回答。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梅金哈德男爵冷笑了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每个人都知道不能让公爵轻易剥夺一位大伯爵的封地,可一旦问到谁愿意第一个举起反旗,所有人便开始谈论慎重。”
“我不是害怕!”罗滕堡伯爵怒道。
“那你准备带多少骑士?”梅金哈德男爵不恼,继续问道。
“如果诸位愿意一同——”罗滕堡伯爵说道。
“不要问我们。”梅金哈德打断了他,“先说你自己。你的骑士什么时候进入安代克斯?粮食准备了多少?妻儿准备送往哪座城堡?”
罗滕堡伯爵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具体日期。
一名身材高大的伯爵拍了拍桌面,“如果我们全部站在安代克斯一边,埃里克也未必敢开战。”
说话的是布格豪森伯爵,他与安代克斯家族有婚姻关系,他的妹妹嫁给了安代克斯伯爵的弟弟,理论上与安代克斯家族是姻亲联盟。
“公爵的直辖地有多少,我们都清楚。他刚刚把金钱投入慕尼黑,直属军队也分散在奥格斯堡和施瓦本边境。若巴伐利亚的主要领主同时拒绝征召,他能拿什么进攻我们?”
“如果你觉得其他伯爵和男爵都会站在安代克斯这边,而且天真地愿意为安代克斯拼命,那么公爵也有办法。
公爵有自己的骑士,而且数量不算少,施瓦本,诺曼,法兰克,哦对了,说不定还有意大利的伦巴底人。”梅金哈德回答。
“人数有限。”
“那就再从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招募,甚至是波西米亚,奥地利。这对于他轻而易举,现在就是领地太少,贵族太多,不够分。
愿意打仗的小伙子,到处都是,更别说跟随的还是一个总是打胜仗的传奇人物,你大概不知道我们的公爵在年轻的小伙子中有多受追捧。”
“雇佣一支大军需要多少钱?”布格豪森伯爵瞪着梅金哈德男爵,显然他对于男爵数次打断他说话的行为很不满。
梅金哈德看着布格豪森伯爵,笑着说道:“不需要他付钱。”
“公爵只需要宣布,所有反叛者的土地都可以用来赏赐参战者。施瓦本、奥地利、法兰克尼亚、萨克森甚至更多地方,那些没有继承权的次子,第二天便会带着马匹和长矛越过莱希河。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也愿意为他打仗,突尼斯怎么光复的,你们不清楚吗?”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男爵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我们聚集的速度够快,他未必能够率领那些外乡人击败我们。”
格勒格林伯爵看了他一眼,“团结?”
“你能保证这里所有人都不会在第一次战败以后向公爵投降吗?”
年轻男爵张了张嘴。
格勒格林继续说道:“假设我们十个人一同支持安代克斯。战争开始以后,公爵只要许诺保留其中两个人的土地,再将另外八个人的封地分给他们,诸位猜猜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会接受这种耻辱的条件。”布格豪森伯爵说道。
“你会拒绝。”格勒格林点了点头,“但你能替其他九个人拒绝吗?”
没有人回答。
封建联盟从来不是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整体。每一位伯爵都有自己的土地、亲族和敌人。战局顺利时,他们可以彼此宣誓;一旦失败临近,每个人都会首先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家族。
罗滕堡伯爵沉声说道:“所以我们便眼看着安代克斯被毁灭?”
“我没有这样说。”格勒格林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罗滕堡伯爵说道。
“我们应当帮助他。”格勒格林说道,“但不能用最愚蠢的方式。”
布格豪森伯爵皱起眉头,说道:“除了出兵,还能怎样帮助?”
格勒格林说道:“共同向公爵递交请愿书。”
梅金哈德男爵露出了讥讽的神色,“你准备拿一张羊皮纸阻挡公爵的军队?”
“一张当然不行。十位伯爵和大男爵共同盖印,便不只是一张羊皮纸。”格勒格林将手按在桌面上,“我们可以承认公爵有权要求安代克斯交出通缉者,也可以承认安代克斯无权永远阻碍公爵法庭。但在没有正式审判以前,公爵不能宣布那些骑士有罪,更不能因此直接剥夺安代克斯家族的全部领地。”
“若公爵拒绝呢?”罗滕堡问道。
“那我们再作决定。”格勒格林说道。
“等他的军队集结完成,我们便更加没有选择。”罗滕堡说道。
格勒格林摇了摇头,“公爵的军队无论如何都会集结。现在拒绝征召,只会让我们与安代克斯一同变成叛徒。
我们应当依照命令出兵,带着足额的骑士抵达集结地。这样,埃里克便没有理由指控我们违背封臣义务。
然后,我们在军中共同要求公爵公开审理此案。”
布格豪森伯爵终于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带兵响应公爵,却拒绝立刻进攻安代克斯?”
“不是拒绝。”格勒格林纠正道,“是劝谏。”
“有什么区别?”布格豪森再次问道。
“拒绝意味着我们已经作出决定。劝谏意味着决定仍然掌握在公爵手中,只是他必须承担无视所有贵族意见的后果。”格勒格林说道。
一名始终没有开口的老男爵缓缓说道:“如果公爵仍旧下令进攻呢?”
格勒格林沉默片刻说道:“那么我们便履行四十日的封建义务。”
罗滕堡伯爵猛然站起身,“你刚才还说要帮助安代克斯!”
格勒格林伯爵说道:“我说的是帮助他获得审判,不是陪着他一起被剥夺封地。”
罗滕堡伯爵哼了一声说道:“你害怕埃里克。”
“是的。”格勒格林回答得极为坦然,“我害怕一个能够从巴伐利亚之外召集军队,又能把我的土地许诺给外乡骑士的公爵。
其实你们也害怕。否则,我们现在商议的就不会是递交请愿书,而是哪一天带兵进入安代克斯。”
罗滕堡伯爵怒视着他,却无法反驳。
布格豪森伯爵低声说道:“如果所有巴伐利亚领主都愿意站出来,埃里克未必敢开战。”
“那么谁去说服那些正等着瓜分安代克斯土地的人?”梅金哈德问道。
“他们难道看不明白?安代克斯倒下以后,下一个就可能轮到他们。”格勒格林伯爵说道。
“他们当然看得明白。”梅金哈德说道,“但他们同样相信,在轮到自己以前,可以先从安代克斯的尸体上割下一块土地。”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真正阻止巴伐利亚贵族联合起来的,并不只是埃里克的威望。
还有贵族彼此之间的贪婪与猜忌。
安代克斯是巴伐利亚最强大的伯爵,没有之一。
他的领地越广大,盼望他倒下的人便越多。
即使有人同情他的遭遇,也不会愿意让他在摆脱公爵问责以后继续保持原有力量。
年轻男爵迟疑着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不要帮助安代克斯?”
格勒格林伯爵回答道:“我们依照公爵命令召集军队,同时联名要求公开审理。我们保护安代克斯作为伯爵应有的权利,却不替他承担窝藏通缉犯的罪责。
若公爵愿意审判,我们便为安代克斯求情。
若公爵拒绝审判,执意没收他的全部领地,我们至少可以要求保留其子嗣的继承权。”
“若安代克斯当真举旗反叛呢?”布格豪森问道。
格勒格林看着壁炉中的火焰,说道:“那就要看他能否证明,自己值得我们拿整个家族陪他冒险。”
这并不是一个勇敢的决定,也谈不上对安代克斯忠诚。
但它是这些领主能够达成的唯一共识。
第二天清晨,几名伯爵和男爵分别离开城堡。
他们一面命令封臣响应公爵征召,一面将共同起草的请愿书送往慕尼黑。
他们同情安代克斯,也担忧公爵权力继续扩大。
然而,当真正需要以城堡、土地和家族命运为代价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拔剑。
若此刻坐在巴伐利亚公爵之位上的人不是埃里克,不是这位闻名于天主世界的战争之主,天主之剑,而是其他的贵族,恐怕就没有那么难以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