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拿起一张画有横截面的图纸。
“铁板阻挡刀剑和箭矢,外面的织物保护铆钉,里面再衬上软甲,减少冲击。即使其中一片铁板损坏,也不必拆掉整副甲,只要剪开相应位置,更换那块铁板便可以了。”
年老的制甲匠盯着图纸看了许久。
“大人,这东西比锁子甲重吗?”
“视铁板厚度而定。重型板甲衣可能比普通锁子甲更重,但防护也更好。轻型版本则可以减少甲片数量,只保护胸腹和后背。”
“它能挡住长矛?”
“不能让一个被战马全速撞中的人毫发无损。”埃里克说道,“但它可以让原本必死的人多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工匠们继续翻看图鉴。
其中最令他们震惊的,并不是甲衣本身的形状,而是图鉴对每一个部分都规定了明确尺寸。
胸前使用多少块铁板,背后使用多少块;甲片应当重叠多少,一枚铆钉与另一枚铆钉相隔几指;腋下怎样留出活动空间,腰部如何收紧,肩带又应当承受多少重量——所有细节都被画得清清楚楚。
一名年轻铁匠忍不住问道:
“大人,这是哪位制甲大师留下的秘传?”
“一个很遥远地方的工匠。”
“他愿意将这些秘密全部交给您?”
“他没有机会拒绝。”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继续追问。
年老的制甲匠拿起图鉴,对着光线仔细查看。
“大人,我们或许可以把它做出来。”
“或许?”
“制造这些小铁板并不困难。比起锻造头盔,甚至算得上简单。真正麻烦的是让每一块铁板的厚度和形状接近,还要在同样的位置打出铆钉孔。”
“如果只制作一副,我们可以慢慢修整。但如果要制造一百副,每名铁匠做出的甲片都会有所不同。”
“所以我没有打算让每名铁匠独自制造一副甲。”
埃里克将另一张图纸铺到桌上。
那不是板甲衣的结构,而是一座军械工坊的生产安排。
“今后,铁匠不再从头到尾制造一整副甲。”
“第一组工匠负责将铁条锻打成规定厚度;第二组使用模具切出甲片;第三组打孔和修整边缘;第四组制造铆钉。皮匠和裁缝只负责承载衣,最后再由制甲匠把所有部件组装起来。”
年老的制甲匠愣了一下。
按照传统,一名制甲匠通常带着几名学徒,独立完成大部分工序。成品的好坏取决于师傅的经验,每一副甲也都会存在差别。
埃里克的办法却把制甲过程拆成了许多简单而重复的工作。
“这样制造出来的东西,还能算是一位工匠的作品吗?”有人问道。
“不能。”
埃里克回答得毫不犹豫。
“它不是某位大师的作品,而是慕尼黑军械工坊的产品。”
他命人取来木板,按照图鉴中的尺寸制作一整套甲片模板。
铁匠只需把烧红的铁料放入模具,锻打、剪切,再用统一的冲子打出铆钉孔,便能得到形状相近的甲片。
埃里克又规定了三种基本尺寸。
小号供身材较矮的步兵使用;中号供大多数军士和骑兵使用;大号则留给体格高大的骑士。肩带和腰带保留调节余地,不再像传统铠甲那样必须完全按照每个人的身体单独制作。
豪华定制甲仍然可以存在。
有钱的贵族可以要求更好的钢材、更细密的甲片、更柔软的皮革以及镀银铆钉。但供应公爵军队的普通甲衣,必须按照统一尺寸制造,任何损坏的甲片、皮带和铆钉都能够从仓库中找到替代品。
“第一批制造多少?”制甲匠问道。
“先造二十副。”埃里克说道。
这个数字让工匠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交给我的骑士试穿。让他们骑马、步行、挥剑、攀爬城墙,再用钝头长矛和练习箭测试防护。哪里妨碍活动,哪里容易断裂,全部记录下来。”
“修改以后,再制造一百副。”
“一百副之后呢?”
埃里克看向窗外正在开凿的水渠。
“等水轮锻锤、铁板剪和冲孔装置全部建成,下一批就是五百副。”
工匠们安静下来。
一名制甲大师带领学徒,一年也未必能够完成十几套上好的锁子甲。仅仅将数万个铁环锻打、弯曲、铆接起来,就足以耗费惊人的时间。
眼前这种板甲衣却完全不同。
板甲衣有一个令埃里克极为满意的优点。
它的各个部件可以分开制造。
埃里克不打算将整册图鉴交给任何一名工匠,而是打算命令书记员将制造过程拆分成数十张彼此独立的图纸。
每张图纸只记载一道工序和一种部件,工匠只能看到与自己负责的工作有关的内容。
一部分铁匠负责将铁料锻打成规定厚度的铁板;另一部分工匠按照模具剪切甲片;专门的冲孔工负责打出铆钉孔;铆钉、皮带和锁扣则由其他作坊分别制造。
裁缝只知道如何缝制形状奇怪的厚亚麻衣,皮匠只负责肩带、腰带和边缘加固。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最终会被用于制造甲胄,却不知道铁板应当如何排列,更看不到板甲衣的完整结构。
最关键的甲片热处理、排列和最终组装,则由埃里克亲自挑选的少数公爵制甲师负责。
所有完整图纸、铁制样板和标准量具都被保存在城堡军械署内。
普通工匠每天领取规定数量的材料和模具,完成任务以后必须交回工具,残次甲片与废料也要按照数目登记,不得私自带离作坊。
如此一来,即使某名工匠被其他领主收买,他所掌握的也只是板甲衣制造过程中的一小部分。
负责锻打铁板的人不知道甲片的最终形状;负责冲孔的人不知道甲片的排列方法;缝制承载衣的裁缝则无法判断每个铆钉孔对应哪一块铁板。
只有军械署中的少数制甲师掌握完整的制造流程。
这种分工不仅能够保护秘密,也显著提高了生产效率。
工匠不必从头到尾独立制造一整副甲胄,而是长时间重复同一道已经熟练的工序。
即使技艺普通的铁匠,也能在模具和量具的帮助下制造出大小相近的甲片。
完成的部件被统一送往组装工坊,经过检验以后,再按照图鉴规定的次序铆接在承载衣内侧。
这样制造出来的板甲衣不再属于某一位制甲大师。
它是数十名铁匠、裁缝和皮匠共同生产,却由公爵军械署掌握全部秘密的制式军备。
埃里克当然明白,这种保密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只要一副慕尼黑板甲衣落入敌人手中,经验丰富的制甲师便可以将它拆开,逐渐摸索出大致结构。但他们只能模仿成品,无法立刻复制图鉴中记载的材料处理、模具规格和标准化生产方法。
埃里克并不奢望永远垄断板甲衣。
他只需要让慕尼黑始终比模仿者更早一步、生产得更多,也更加便宜。
为这些工匠们安排完铸造细节后,埃里克合上图鉴,说道:“我要的不是只供贵族炫耀的珍贵铠甲。我要的是五百副、一千副,最终是数千副能够按照同一标准制造、修理和替换的军用甲衣。
从今以后,慕尼黑的工匠不再只是替某一位骑士制造铠甲。”
他的手掌压在图鉴封面上,“你们要为公爵的军队制造铠甲。”
这才是埃里克真正想要建立的军械制造中心,超越时代的并不只是一副板甲衣。
而是模板、尺寸、分工、检验和批量生产——一套这个时代尚未真正形成的军械制造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