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勒格林伯爵没有否认,“是的,公爵阁下。今日您认为三分之一太多,将它削减为六分之一。十年以后,您或者您的继承人或许又会认为六分之一太多。
只要公爵的印玺可以随意改变祖辈留下的契约,我们今日无论保住多少,最终都可能一无所有。”
“很好。”埃里克的回答令在场众人有些意外,“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转头吩咐书记员:“在敕令后面再加一条。”
书记员立刻提起羽毛笔。
“六分之一的份额既是限制,也是保障。”埃里克缓缓说道,“凡是确实履行护教职责者,其依法取得的六分之一什一税,公爵及公爵的官员不得随意削减,主教和修道院长也不得以‘更换职务’,‘前任的过失’为由拒绝支付。”
教士席间刚刚浮现的喜色顿时减淡了几分。
格勒格林伯爵则抬起头,认真听着。
“只要我和我的子嗣仍然统治巴伐利亚,我们便会宣誓维护这项约定。将来若要再次更改护教者能够取得的份额,不得只凭公爵的一纸命令,也不得只凭某位主教的控诉。”
埃里克环视大厅。
“必须召集巴伐利亚公国会议,由公爵、主要贵族以及教会代表共同审议。没有会议的同意,六分之一不得增加,也不得减少。”
书记员的羽毛笔停顿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埃里克在口头上安抚贵族,而是在为自己的权力增加一道限制。
伊本坐在侧后方,没有出声,只是略显意外地看了埃里克一眼。
“大人。”一名主教谨慎地问道,“倘若保护者没有履行职责,教会也必须继续交付六分之一吗?”
“当然不必。”
埃里克回答道:“六分之一是履行护教义务的报酬,不是仅凭祖先姓名便可领取的俸禄。贵族若拒绝出兵、纵容劫掠或者侵占教产,教区可以向公爵法庭控告。
同样,若主教或院长无故拒绝支付约定份额,护教者也可以向公爵法庭申诉。
贵族不能只取钱而不办事,教会也不能接受保护以后拒绝支付报酬。”
埃里克重新看向格勒格林伯爵。
“这个答复能否消除你的疑虑?”
伯爵并未立即回答。
“公爵阁下,誓言只能约束愿意遵守誓言的人。”
“不错。”埃里克坦然承认,“契约也只能约束愿意维护契约的人。世间没有一张羊皮纸能够阻挡贪婪的公爵,也没有一道教会法能够阻止贪婪的主教。
但是,没有契约,你们将来连指责他们违背誓言的凭据都没有。”
格勒格林伯爵注视着埃里克,脸上的愤怒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再次摘下帽子,比先前更加郑重地低下头。
“这仍然算不上一项完全公义的裁决。”
“我从来没有承诺让每个人都觉得公义。”
“不过,”伯爵继续说道,“若六分之一既是限制,也是由公爵家族担保的权利,那么我愿意在敕令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其余贵族开始低声商议。
很快,又有几个人站起身,表示愿意接受这份约定。
仍有一些人面色阴沉,不肯签署,却也没有继续公开反对。
格勒格林伯爵最后一次向埃里克行礼,随后带领随从走向大厅之外。
其他贵族也相继起身离去。
他们并没有认为自己得到了公正。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失去多少、能够保留多少,以及什么情况下可能继续失去,终于不再完全取决于公爵或者主教的一句话。
来到门前,几名领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仍然坐在席位上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
“教会的亲王们,此刻喜悦吧,公爵现在站在你们的身边,可那些肥肉需要你们自己去守,希望你们不要躲在自己的修道院里瑟瑟发抖。”
“什一税、森林、磨坊、土地——最好连我们的刀剑也一并收走!”
“若你们当真认为,凭借几张羊皮纸便可以管理自己的领地,凭借钟声与祷告便可以吓退强盗,那么我再次向上主祈愿——”
一名男爵冷笑着向教士们行了一礼。
“愿祂亲自庇佑你们,以及你们富饶的教区。”
贵族们发出一阵充满讥讽意味的应和,随后推开大厅的大门,扬长而去。
贵族们当然不会因此心悦诚服,但埃里克并未完全剥夺他们的护教收益,还允许他们保留部分司法罚金和传统供奉,因此反对最终没有发展成公开叛乱。
大厅中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名修道院长脸上的喜色已经消失了。他望着敞开的大门,低声问道:
“公爵阁下,他们会不会当真撤走驻守教产的骑士?”
“有些人会。”埃里克说道。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埃里克拿起刚刚盖上印玺的敕令,“六分之一不是白白送给他们的。既然还领取这笔收入,他们便仍有保护教区的义务。谁拿了钱却撤走了保护的义务,我就先收回他的护教权,再追究他违背封臣义务的罪责。”
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在场的教士们。
“至于诸位,也不要以为公爵限制了贵族,你们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
我替教会保住了什一税,教会自然也该让我看到,这些粮食究竟用在了修缮教堂、赈济穷人和供养神职人员上,还是流进了某位院长自己的酒窖。”
方才还面露欣喜的主教代表和修道院长们,显得有些尴尬。
对于教会而言,这项敕令虽然远远谈不上完美,却已经是难得的胜利。
六分之一固然仍会落入贵族手中,却总好过被他们任意拿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这也成为埃里克营建慕尼黑时最重要的政治资本。
.......
当埃里克派出的使者前往伊萨尔河畔,与拥有当地土地和权益的修道院交涉时,当地修道院长并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谨慎地问道:“公爵打算从我们的土地上取走什么?”
使者将埃里克拟定的契约放在桌上。
“公爵不会无偿夺取土地。他愿意以货币、庄园或者每年的固定地租进行交换。新城建成以后,修道院的谷物可以优先送入公爵磨坊,修士在城中的房屋免缴部分市税。”
“那么什一税呢?”
“仍旧属于教会。”
那名修道院长盯着使者看了许久,“公爵当真愿意把这句话写进契约?”
“公爵说过,写在纸上的权利,才不会在下一任保护者到来时突然消失。”
修道院长拿起契约,慢慢翻到了最后一页。
对于埃里克而言,限制贵族截留什一税并不只是为了帮助教会。作为交换,主教和修道院将更愿意向他出售土地、派遣识字的修士,并承认新城的市场与司法安排。
他从贵族手中夺回了一部分原本属于教会的收入,又准备从教会手中换取营建慕尼黑所需的土地。
两边都得到了好处,而得到最多的,依旧是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