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继续说道:“世俗领地可以由父传子。一个家族若想长久统治,便不得不顾及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以后的事情。
教职却不一样。
主教与院长不能将职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人死去,或者遭到罢黜,接替他的便可能是另一个家族的人,甚至是一个来自遥远地区、对当地一无所知的人。
今日的主教可以承认与我祖父订立的契约,明日的新任主教却可能宣称,那份契约损害了教会的权利。”
他指向几名身着华贵法衣的教士。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保护教区财产。可是扪心自问,每一位新任主教和院长作出的决定,当真都是为了教区与教会吗?
他们想要保全的究竟是穷人的粮食、教堂的屋顶和修士们赖以生活的土地,还是想借着维护教产之名积累自己的财富,供养自己的亲族?
教会中有贪婪之人,正如贵族之中也有失职之人。
可今日受到审判的,似乎只有我们。”
坐在教士席中的几名修道院长顿时露出怒色,却一时无法反驳。贵族席间则传来了低沉的赞同声。
“正是如此!”
一名身材肥胖的巴伐利亚领主重重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这些人甚至不是巴伐利亚人。他们不懂我们的语言,不遵守我们的习惯,更不在乎巴伐利亚人的死活!
雷根斯堡教区下属的一座修道院,前任院长是个普罗旺斯人。据说是凭借某位枢机的推荐,才越过阿尔卑斯山来到巴伐利亚。”
那名领主越说越愤怒。
“按照当地延续数代的惯例,佃农为领主服劳役时,庄园必须提供面包、淡啤酒和一顿热食。那位院长却说,他从未在教会法中见过这样的规定,所以修道院没有义务供养替他们劳动的人。
佃农拒绝空着肚子继续修筑谷仓,他便命人用鞭子驱赶。十几个人遭到鞭打,其中两人伤重而死。”
一名修道院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那件事情已经由教区法庭审理过!死者是因为伤口腐烂,并非院长有意杀害!”
“被鞭打以前,他们可没有腐烂!”
贵族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修道院长气得满脸通红。
“而且那位院长已经遭到训诫,修道院也为死者举行了弥撒!”
“几场弥撒可不能让死人重新站起来收割庄稼。”那名领主冷笑道,“他们的妻儿最后还是靠附近村庄供养。”
“够了。”
埃里克敲了敲桌面,却没有完全制止贵族们。他也想听听这些人究竟能够揭出多少教会的丑事。
另一名贵族随即站了起来。
“公爵阁下,我也知道一件事情。”
他瞥了一眼教士席,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们教区有一名会吏长,是个不知道从萨克森哪个角落钻出来的人。他来到巴伐利亚还不到五年,便养了十几个女人。”
“诽谤!”一名教士厉声呵斥,“你有什么证据?”
“十几个或许是夸张。”贵族毫不在意地承认,“但其中至少两个,我可以说出姓名。”
大厅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一个叫阿德尔海德,住在城门附近;另一个叫贝尔塔,住在旧盐市场。两栋房屋都是由教区的管事出钱购买,契约如今还保存在我辖区的城市法庭里。”
那名贵族朝教士们摊开双手。
“诸位若是不相信,我明日便可以把契约送到公爵的书记官面前。”
教士席间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则刻意避开了埃里克的目光。
贵族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这就是诸位口中的教会财产。
我们拿走什一税,是贪婪,是侵占,是亵渎上主;他们拿教会的钱替情妇购置房屋,却只需在事情败露以后换个教区,照样可以穿着法衣、坐在祭坛旁边。
至少我的儿子败坏了家族的庄园,损失最终仍由我的家族承担。一个外来的教士掏空了教区,却可以在新任命到来以前卷走钱财,拍拍衣袖返回故乡。”
“到头来,承担后果的仍旧是巴伐利亚人。”
几名修道院长脸上的怒色愈发明显,却已经没有人急着反驳。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继续争吵,贵族们必然还能说出更多名字。
这时,另一名年长的领主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叫嚷,只是摘下帽子,郑重地向埃里克行了一礼。
“公爵阁下,我们愿意服从您的裁决,因为您是巴伐利亚的公爵。但服从您的权威,并不等于承认这项裁决符合公义。”
他抬起头,平静地望着埃里克。
“您今日凭借一纸敕令,将我们祖辈依照契约取得、又传承了上百年的权利限制为六分之一。那么,将来换了一位公爵,他是不是也可以宣称六分之一太多,将其改成十二分之一?
再下一位公爵,是不是又可以将十二分之一改成二十四分之一?
直到某一天,护教者仍要派遣骑士、修缮道路、追捕强盗,却再也不能从教区取得一枚银币、一袋谷物?”
年长领主转身指向教士席。
“主教和院长们至少可以诉诸教会法,可以向总主教乃至罗马申诉。可当公爵决定削减我们的传统权利时,我们又能向谁申诉?向另一位公爵吗?”
没有人发笑。
这一次,即使那些并不赞同贵族的教士,也不得不承认他提出了一个真正棘手的问题。
埃里克今日确实只取走了一部分权利。
埃里克知道真正令贵族们恐惧的,并不是六分之一这个数字,而是公爵已经用这道敕令证明:只要拥有足够的武力和威望,他便可以重新解释那些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
这些贵族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护教权确实曾经发挥过作用。
若没有附近领主的骑士,许多缺乏城墙的修道院根本无力抵御强盗、逃兵和敌对领主。教会管理者也并非个个清廉,一些主教和院长对教产的贪婪,不见得比世俗贵族逊色多少。
但这并不能改变另一个事实:许多所谓的保护者,早已把保护教会的报酬变成了不履行职责也可以照常领取的世袭收入。
埃里克只是平静地说道:“所以我没有废除护教权,也没有禁止你们取得报酬。”
“六分之一的什一税仍旧保留。只要诸位继续履行保护教区的职责,公爵法庭便承认这份权利。若有人认为自己的贡献远远超过六分之一,也可以将历年的兵役、支出和损失记录送到我的书记官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拿账簿来证明,不要只拿祖先的坟墓来证明。”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
说话之人是格勒格林伯爵,在巴伐利亚东部拥有大片领地。
他的家族担任数座修道院的保护者已经超过百年,在当地贵族之中颇具声望。他今日说出的这些话,显然不只代表他自己。
“格勒格林伯爵,留下。”
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伯爵停下脚步。
埃里克站起身,将那份刚刚拟定的敕令重新拿到面前。
“你担心的并不是今日失去的六分之一,而是明日还会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