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以后，埃里克手下的工匠已经基本掌握了柱式风车的结构。
至少在摩尔工匠的指导下，他们已经能够独立挑选木料、架设中央立柱、安装主轴和齿轮，也能修理磨损的轴承与轮齿。于是，埃里克下令他们开始尝试复刻朱拜尔设计的“自动迎风式风车”。
最初的几次尝试并不顺利。
尾部的小风轮要么力量不足，无法推动沉重的磨坊上层；要么转动过猛，导致主风翼在阵风中来回摆动。直到工匠们加固环形轨道，重新调整齿轮比例，并在转向机构中加入限制装置，第一座自动迎风风车才真正运转起来。
试验当天，风向在午后发生了变化。
位于磨坊后方的小风轮率先转动，通过一连串木制齿轮，缓慢推动整座磨坊上层沿着轨道转向。几名原本准备推动长尾杆的磨坊工站在旁边，眼看着四面风帆自行对准来风，纷纷发出了惊叹。
“它自己动了！”
“没有人碰那根尾杆！”
负责施工的巴伐利亚木匠绕着磨坊走了两圈，最后仰起头，难以置信地说道：
“公爵大人，这座磨坊会自己寻找风。”
“它不会寻找风。”埃里克纠正道，“它只是被后面那面小风轮推着转动。”
木匠显然没有听懂其中的区别，只是敬畏地看着那套缓慢转动的齿轮。
埃里克没有解释得更深。
第一座样机的结构依旧过于复杂，造价几乎相当于三座普通柱式风车，齿轮也需要经常涂油和更换。不过它至少证明，朱拜尔的设计并不是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奇思妙想。
有了这种能够自动迎风的风车，磨坊每天可以利用风力的时间明显增加。埃里克很快命人将其中几座改为锯木坊、榨油坊和磨料作坊，分别用来切割木板、粉碎木炭、研磨矿石以及打磨铁器。
不过风车只能成为公爵工坊的辅助动力。真正的军械工坊需要稳定的流水，需要能够昼夜转动的水轮，还需要铁料、木炭、皮革、木材以及便利的运输道路。
这些条件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伊萨尔河。
埃里克也由此重新考虑起自己的统治中心。
他虽然以奥格斯堡为主要驻地，却始终没有将那里真正视作自己的城市。皇帝只是暂时将王室行宫、驻军权以及一部分原本属于王权的收入，交给埃里克。
而且奥格斯堡，除却皇帝的治权外，城中依然存在奥格斯堡主教、座堂教士团、修道院、旧贵族和富商的权利。
埃里克想修建一座仓库，要考虑附近土地属于哪一家修道院；想征收新的市税，又会遭到主教和商人的反对。
即使将来皇帝愿意永久转让更多权利，他也很难把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全部清除。
埃里克需要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城市。
那里要有公爵城堡，用来驻扎军队、存放档案并宣扬公爵权威；要有市场和桥梁，吸引商人、工匠与移民；还要有水渠、磨坊和军械工坊，为公爵的军队制造武器。
一天傍晚，埃里克将巴伐利亚地图铺在书房的长桌上。
伊本、几名书记员和负责修建磨坊的工匠站在桌边，看着埃里克的手指沿伊萨尔河缓缓移动。
“这里有水，附近也有森林。”埃里克说道，“木材和木炭都不缺。向东可以连接盐区，向西则能通往奥格斯堡。”
伊本看了一会儿，指向河流上游的一处标记。
“这里有一座桥，位于弗莱辛主教的弗灵市场附近。来自萨尔茨堡的盐商，大多从那里渡河。”
“那么这里呢？”
埃里克的手指停在了弗灵上游不远处。
书记员俯下身，辨认着地图旁边那行细小的拉丁文字。
“这里只有一座教堂、几处农庄和修士的土地。当地人将那片聚落称作‘穆尼兴’——修士们居住的地方。”
埃里克盯着那个几乎微不足道的名字。
河流、盐路、森林、牧场，以及可以驱动水轮的支流都在附近。那里还没有形成强大的城市贵族，也没有经营了数代人的商人家族。只要取得土地，再从皇帝手中获得设立市场、征收桥税和修筑城防的权利，他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建设一座新城。
“土地属于谁？”埃里克问道。
“其中一部分属于附近的修道院。”书记员回答，“弗莱辛主教恐怕也会声称自己对这片地区享有权利。”
“也就是说，我们得和一位主教谈判。”
伊本露出了一丝苦笑。
“大人，您最近似乎总是在和主教谈判。”
“主教至少比我的妻子讲道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埃里克拿起一枚银币，将它压在地图上那个名为“穆尼兴”的小聚落旁边。
“派人去勘察河岸。我要知道哪里适合架桥，哪里能够开凿水渠，哪里可以修筑城堡。”
他又拿起几枚银币，依次摆在河流两岸。
“城堡建在高地上，市场设在桥头。军械工坊放在下游，免得烟尘和火灾烧到居民区。水轮负责锻锤、风箱和锯木，风车负责磨矿、制粉与打磨。”
伊本看着逐渐出现在地图上的城市轮廓，忍不住问道：
“您准备把这座城市叫作什么？”
埃里克想了一会儿，手指仍按在那片修士聚居的土地上。
“既然当地人称这里为穆尼兴，那便叫它慕尼黑吧。”
“这是个好名字，大人。”一名德意志书记官立刻说道，“将来，人们都会知道，是您让一片修士的聚落变成了城市。我甚至有一种预感，它终有一日会成为德意志不可忽视的大城。”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的预感，还是你的奉承？”
书记官面不改色地回答：
“若它没有成为大城，那自然只是奉承；若它成为了大城，便证明这是预言。”
房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它当然会成为大城。”埃里克将银币重重按在地图上，“因为这是我建造的城市。”
.......
不过，要在伊萨尔河畔营建新城，首先要解决的并不是木料、石材或者工匠，而是土地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权利。
那片土地，是属于弗赖辛教区，埃里克需要先和主教谈，然后再和实际掌控那里的小修道院谈判。
好在埃里克与教会的关系向来不错。
巴伐利亚境内的不少主教和修道院长都愿意与他合作。
这不仅是因为埃里克曾经做过修士，更因为他们与当地大贵族之间往往积怨已久。
许多贵族世代担任教堂和修道院的世俗保护者。他们以维护道路、召集武装、保护教产为名，从教区和修道院中取得土地、粮食、住宿、司法罚金以及各种贡赋。
护教权原本是为了让持有武力的世俗贵族保护教会，但时间久了，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的界限便逐渐变得模糊。
有些贵族只是收取固定的保护费，另一些贵族却会直接截留教区收入。
最令主教和修道院长们难以忍受的，便是世俗保护者对什一税的侵占。
按照教会的说法，什一税应当用于维持神职人员生活、救济穷人、修缮教堂以及供给宗教仪式。然而在许多地方，担任教区或修道院保护者的伯爵和男爵都会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派遣骑士、维持治安和保护教产的报酬。
势力较弱的修道院，甚至会被保护者拿走三分之一乃至将近一半。
剩下的粮食既要供养神父和修士，又要赈济贫民、维护教堂，遇到歉收之年，自然变得捉襟见肘。
然而，教会与世俗贵族之间的矛盾并非一直如此尖锐。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巴伐利亚的主教、修道院长和当地伯爵往往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许多高级教士本身就出自当地贵族家庭：伯爵的次子进入座堂学校，男爵的弟弟成为修士，某位主教则可能是当地几名大领主的叔父或者表兄。
贵族为他们提供金钱、随从和政治支持，帮助他们进入座堂教士团，再利用家族影响力推动他们当选主教或者修道院长。
等到这些人掌握教区和修道院以后，自然也会回报自己的家族。
他们会将教会土地交给亲族经营，把富裕堂区和庄园管理职位授予家族推荐的人选；遇到土地、司法权和什一税争议时，也往往更愿意与自己的兄弟、侄子和表亲私下解决。
对于伯爵和男爵来说，这种安排并不完全出于贪婪。
教会辖区与世俗领地从来不是整齐重合的。一位伯爵的领地可能同时散落在两个教区之内，而一座修道院的庄园又可能横跨三四个伯爵领。村庄属于伯爵，村中的教堂却属于主教；森林归修道院所有，穿过森林的道路却由男爵维护；某个农民应当向教会缴纳什一税，却又必须到伯爵的法庭承担劳役。
英格兰和法兰克的主教同样拥有庄园与封臣，但在神圣罗马帝国，主教与帝国统治之间的关系尤其紧密。
自奥托诸帝以来，皇帝便习惯将土地、关税、市场、铸币权、森林权乃至原本属于伯爵的部分司法权授予主教和修道院长。
主教没有合法子嗣，死后也无法将职位公开传给儿子，因此历代皇帝都认为，他们比世袭公爵和伯爵更容易控制。
这导致教会法庭、伯爵法庭和庄园法庭更加彼此交错，几乎没有人能够清楚说出每一种案件究竟应该由谁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