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纠纷反而比较容易解决。哪一片田地属于谁,通常还能拿出契据、证人和界石。
真正无法理清的,是治权。
谁有权审判修道院土地上的佃农?
谁有权征收市场罚金?
教士犯下罪行以后,应该由主教审判,还是由当地伯爵处置?
当教区征收什一税时,伯爵派出的收税人是否有权随行监督?
当主教任命一名庄园管事时,伯爵是否必须承认这个人的司法权?
这些问题很少存在明确答案。
由于世俗领主掌握着城堡、骑士和武装随从,所以在大多数地方,占据优势的往往是伯爵和男爵。
一些偏远的教会庄园名义上属于主教,实际上却完全受到当地贵族控制。主教派出的管事可能被挡在庄园之外;教会法庭作出的判决,也可能被伯爵的官员直接无视。
有些主教并非不想巡视自己的教区,而是根本无法安全进入那些被强势贵族控制的地区。
如果没有公爵或者其他大领主的武装保护,主教带着几名教士和仆从前去巡视,很可能刚走到领地边缘,便会被告知道路损坏、桥梁中断,或者当地正在发生疫病。
至于究竟有没有疫病,主教通常无从查证。
过去,高级教士大多与当地贵族存在亲缘和利益关系。这些矛盾虽然始终存在,却很少彻底爆发。
主教知道自己的堂兄截留了什一税,通常只会写信抱怨;修道院长知道担任保护者的伯爵侵占了两座磨坊,也可能接受对方归还其中一座的妥协。
毕竟都是同一家族或者同一片地区的人。
伯爵的儿子将来还可能进入修道院,主教的侄子也需要伯爵在宫廷里提供帮助。今日发生的纠纷,很可能会在下一场婚礼、宴会或者家族会议中得到解决。
然而,半个世纪以来,局势逐渐发生了变化。
克吕尼改革首先从修道院内部兴起。改革派修士要求恢复严格的修院纪律,并反对世俗贵族把修道院职位、土地和收入当作家族财产。
此后,越来越多改革派教士开始强调,主教与修道院长应当按照教会法产生,而不是由伯爵、国王或者皇帝直接指定。他们反对买卖圣职,也反对高级教士接受世俗领主授予的权杖和指环。
在改革派教皇不断推动之下,座堂教士团的选举权得到越来越多的强调。至少在教会法理上,一名主教应当由座堂教士推选,再由总主教祝圣,而不是由当地伯爵把自己的弟弟送上主教座便算大功告成。
当然,法理与现实完全是两回事。
皇帝仍旧要控制主教任命,公爵和伯爵仍会干涉选举,教皇也会利用自己的权威否决不合意的人选。一个主教究竟由谁产生,往往取决于皇帝、教皇、座堂教士团和地方贵族之中,哪一方当时拥有更强的力量。
但变化终究已经出现。
越来越多不依附当地大贵族家族的修士和教士进入了巴伐利亚的教会机构。他们之中有萨克森人、法兰克人、伦巴第人,也有从勃艮第和洛林修道院接受改革思想的修士。
这些人缺少本地亲缘关系,也没有理由顾及当地贵族祖辈之间的旧有默契。
一个出身巴伐利亚伯爵家族的主教,或许愿意默许自己的堂兄抽取三分之一的什一税;一个来自洛林的改革派教士,却只会翻开教会法典,质问凭什么允许世俗贵族染指本应属于教会的收入。
旧贵族口中的“祖传惯例”,在他们看来只是长期没有得到纠正的侵占。
贵族所谓的“保护报酬”,在他们看来则近乎用刀剑向教会索取贡赋。
尤其令地方贵族恼怒的是,这些外来教士并不容易被传统手段收买。
他们在当地没有大片家族领地,不需要伯爵帮助自己的侄子谋取职位;有些人甚至将拒绝贵族馈赠视为维护教会纯洁的证明。威胁他们也未必有效,因为一旦遭到驱逐,他们便会向总主教、教皇使节乃至罗马申诉。
于是,过去依靠亲缘、宴会和私下妥协维持的平衡开始崩溃。
新任主教要求收回被侵占的磨坊,改革派院长拒绝继续支付没有写入契约的护教费用;伯爵则拿出祖父时代的文书,宣称自己家族已经享有这些权利上百年。
教会认为自己是在恢复秩序。
贵族却认为一群外来者正在否定他们祖辈为教区流过的鲜血。
双方都能拿出契约,双方都能找到证人,也都能从历史中寻找支持自己的先例。
埃里克关于什一税的裁决,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作出的。
他表面上只是在三分之一、六分之一和十二分之一之间确定一个数字,实际上却是在回答一个困扰整个帝国的问题:
【教会的土地与收入,究竟应当由教会独立支配,还是必须受到保护它的世俗权力控制?】
自从埃里克成为巴伐利亚公爵,送到公爵法庭的教会诉状便没有中断过。
“大人,魏森堡伯爵已经连续三年拿走我们一半的谷物什一税。”
“大人,福尔克拉特男爵声称,修道院周围所有森林都属于他的护教领地。”
“大人,我们不过拒绝为他的三十名随从提供酒肉,他便派人牵走了修道院的六头牛。”
主教和修道院长们恨不得埃里克一道命令,便将所有世俗保护者赶出教会土地。然而埃里克很清楚,他不可能满足这些要求。
那些贵族掌握城堡和军队,也是公爵统治巴伐利亚不可缺少的封臣。
他们已经享受这些收益数十年,甚至数代,绝不会仅凭公爵的一纸敕令便交出土地和税收。
土地问题暂时难以彻底解决,埃里克便首先从什一税入手。
经过数次贵族会议和教会会议,他最终颁布了一项折中的公爵敕令:任何以教区或修道院保护者身份领取收入的世俗贵族,从什一税中抽取的份额不得超过六分之一;原本占有更多份额者,必须在三年之内逐步归还。
敕令公布以后,贵族们自然极为不满。
“六分之一?”一名伯爵在会议上质问道,“我的祖父便从那座修道院取得三分之一。那是修道院为了获得我家保护,自愿交出的收入。”
“你的祖父负责保护修道院。”埃里克说道,“你现在也可以继续保护它。”
“可您夺走了保护者应得的报酬。”
“六分之一便是报酬。”
“六分之一不够供养我的骑士!”
埃里克翻开修道院送来的账册,说道:“去年,那座修道院遭到强盗袭击时,你的骑士在哪里?”
伯爵顿时安静下来,“他们在秋季操练。”
“强盗显然没有事先询问你的操练时间。”埃里克合上账簿,抬眼看向那名伯爵,说道:“你拿走了三分之一的什一税,却让修士自己出钱雇佣护卫。照我看来,六分之一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不等伯爵再次争辩,埃里克便转向坐在长桌两侧的贵族、主教和修道院长,正式宣布了自己的裁决:
“即日起,任何领有教会保护者头衔、对教区或修道院行使护教权的贵族,凭借护教权取得的什一税份额,一律不得超过六分之一。
原本取得超过六分之一者,必须在三年之内逐步归还。拒不执行,或者私下以其他名目继续征收者,教会可以直接向公爵法庭提出控告。”
大厅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埃里克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事我已经呈报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亦倾向于限制护教者对什一税的侵占。
护教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教会需要世俗武力的保护,而不是为了让保护者将教产变为自家的世袭财产。帝国过去对这种行为放任太久,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大多面露喜色,贵族一侧却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埃里克随后又处理了几座修道院递交的诉状,分别裁定了几处磨坊、森林和葡萄园的归属。书记员将每一项决定记录在册,再由公爵加盖印玺。
延续多年的什一税争议,便这样被埃里克强行划下了一条界线。
然而,服从并不等于信服。
先前遭到埃里克斥责的伯爵缓缓站起身,摘下帽子,向高位上的公爵行了一礼。
“好吧,公爵阁下。您被称为天主之剑,兵锋无人可抵,麾下又有众多骑士。我们自认为无力,也不敢违逆您的意志。”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
“但是,公爵今日作出的裁决,我们实在无法承认它是一项公义之举。”
大厅中的议论声逐渐消失。
伯爵抬起头,直视着埃里克。
“那份什一税并不是我的父亲从修士手中抢来的,更不是我的祖父凭借刀剑强行夺取的。那是教区为了换取我家族的保护,依照契约交付给我们的报酬。
我的祖父为保护教产与异教徒作战,我的父亲曾在饥荒之年开放粮仓,还派遣骑士追捕劫掠修道院的匪徒。我的家族为此死过人,也花费过难以计数的钱财。
诚然,我们这一代有所疏忽。有些人领取了护教者的收入,却没有尽到保护教会的职责。这一点,我不否认。”
伯爵环视坐在另一边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
“可是,难道因为今日的疚失,过去百年以来的功绩便可以一笔抹去吗?”
几名贵族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