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雨果从未与埃里克真正交手。
但自黎凡特归来之后,关于埃里克的战争传闻,在北法兰克早已不是新鲜事。
那些追随过他的骑士,在宴席与酒桌上,一遍又一遍讲述东方战场的经历。
沙漠、异教王子、骑射手、伏击与奇袭。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酒后的吹嘘。
平庸者只在其中惊叹异域奇景,赞美上帝降下奇迹,将一切胜利归于天主的旨意。
但有些人听的不是传奇,而是战术。
那些敏锐的战争领主,在故事里听见了别的东西。
机动,分兵,诱敌,侧翼火力,以及骑士下马作战。
雨果虽未参与东征,却始终在东征的故事中,留意这些细节。
更何况,亨利国王与摄政奥多近年大力推动弓箭手训练。
王国正在改变。
骑士不再只是冲锋的象征。
此刻,雨果回想起那名吟游诗人复述埃里克的战术,立即做出了决断。
雨果麾下:
878名骑士。
500名骑马弓箭手。
500名撒克逊盾兵。
雨果没有选择传统的骑兵楔形冲锋。
而是命令,全体骑士下马,与撒克逊盾兵混编,长矛立于最前排,盾墙保持紧密。
仅有雨果本人仍然骑马。
侍从将所有马匹牵至阵后。
弓箭手们分列两翼,形成弧形护卫。
既可压制侧翼,也可迅速机动。
插着军旗的战车置于阵后偏侧位置。
由一百名下马骑士守护。
整个军阵收紧,变得沉稳而厚重。
不是冲锋阵,而是一座缓慢移动的堡垒。
完全模仿埃里克的战术布置。
随后向着埃里克的军阵挺进。
清晨的空气湿冷,薄雾尚未散去,草地仍带着水气。
远处的阵线在雾中若隐若现,直到推进到一定距离,埃里克的军阵,才彻底显现出来。
.......
埃里克与莱斯特郡长雨果几乎没有私下交集。
但他从贝莱姆口中,听过此人的名字。
在诺曼贵族之间,雨果以谨慎著称。
他不追逐锋芒。
也不热衷荣耀。
进攻战上少有惊艳之举。
但在防守上,极少失手。
他不急于求胜,却更不允许自己失败。
贝莱姆曾因家族领地纠纷,与雨果在诺曼底对峙。
那是一场令人乏味的较量。
明明双方军队数量差不多。
既不追击,也不冒险,更不回应挑衅。
贝莱姆几番试探无果,只得转而围攻城堡。
时间拖长。
补给线被拉扯。
最终贝莱姆被迫退兵。
撤军途中,还被雨果派出的骑兵突袭。
虽无大败,却也损失了几匹上等战马。
足以让人记住教训。
埃里克若想单纯依靠塞纳河作为屏障,逼迫雨果仓促强渡,未必奏效。
雨果喜欢会观察,喜欢会等待,喜欢会选择对自己最稳妥的方式出手。
要让这样的人主动进攻,并不容易。
因此,埃里克索性放弃将塞纳河作为正面屏障。
他不再依赖河流去阻挡雨果。
他主动邀请他渡河,以这种近乎蔑视的举动,调动他和他麾下骑士的情绪。
这一带的地貌,他早已观察多日。
塞纳河在此处分出一道支渠。
那是一条狭长的水渠,不过一米宽,却足以打断冲锋节奏。
水渠两侧泥土湿软,马蹄踏入便会下陷。
埃里克将军阵布置在水渠之后。
右翼紧贴塞纳河畔。
河岸高低不平,却天然封住了侧翼。
左翼则依托一片沼泽。
那片地势看似平坦,实则泥水暗藏,可以规避骑兵绕后袭击军阵侧翼。
整片战场像一个缓缓收紧的口袋。
从正面看去埃里克像是退守。
实则,他将所有可以绕行的空间,一寸寸压缩。
若雨果直线推进,必经水渠。
若试图侧翼展开,则被河与沼泽锁死。
......
埃里克自迪耶普出发,在上诺曼底游走数日。
他没有急于南下。
而是在各个领地之间停留。
拜访。
谈判。
甚至只是在城堡下驻马。
此前,鲁弗斯已向诺曼底诸领主发出通告,宣称格洛斯特伯爵埃里克已效忠于诺曼底。
但许多人并不相信。
他们以为那不过是政治烟雾。
更何况,前任公爵罗贝尔发动圣战时,已提前透支了数年的军事服役期。
他们自认已尽封臣之责。
于是拒绝响应今年的征召。
关起城门。
留在庄园里。
等待战争自己分出胜负。
可当埃里克本人率军出现,局势便不同了。
领主们思虑良久,最终陆续加入。
动机各不相同。
有些人因为在耶路撒冷的审判中,未能为埃里克出力,心中怀着愧意。
有些人则更为冷静。
战争,总要站在胜利者一边。
而在他们眼中,埃里克几乎从未失败。
当然这里面更多的是骑士领主。
其中不少人曾在黎凡特追随埃里克作战。
他们信任他的战场判断,也相信他的运气。
其中还夹杂着自由骑士与雇佣骑士。
圣战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有人因远征疏于领地防备,待归来时,庄园已被邻近家族蚕食。
有人为筹措远征费用,向放贷人、修道院抵押地产,筹集资金。
贪婪者操纵债息不断地上涨,为偿还债务,只能够卖出地产,失去封地,成为无地骑士。
更不幸的人,抵押之后仍背负债务。
只能提剑为人而战。
替不同的领主打短暂而残酷的战争。
这些人没有稳固的家族后盾,没有可以退守的城堡。
他们只有名誉、盔甲和战马。
而埃里克可以带给他们方向。
除了他们,埃里克还临时招募了一批雇佣兵,但是由于时间仓促,四处拼凑,最终只凑出98名弓箭手。
埃里克严重怀疑北法兰克的弓箭手是被安茹伯爵富尔克被雇佣走了。
此刻,他麾下兵力大致为:
318名骑士。
178名弓箭手。
300名步兵。
整支军队被划分为三条战线。
前两条为主阵。
由二百六十八名下马骑士与三百名步兵组成。
下马骑士列于最前。
重甲、长柄武器、紧密队形。
他们是第一道壁垒。
普通步兵置于其后,填补空隙,稳固阵形,承担第二线压力。
第三条战线为预备队。
五十名骑士仍然保持骑乘状态。
他们并未下马。
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堵塞突破口,或对敌侧翼发动短促反击。
弓箭手被分置两翼。
阵型略向外展开。
既可压制敌军侧翼,也能在必要时向中央提供支援火力。
“大人,他们的骑士也下马了。而且全都下马了。”乌尔里希纵马而来,神色罕见地凝重。“他们的军阵几乎与我们相同。人数还在我们之上。若正面硬拼——我们未必撑得住。”
埃里克眯起眼,望向缓缓推进的雨果军阵。
厚重。
沉稳。
几乎没有破绽。
“世道还真是变了。”埃里克轻声道。
埃里克嘴角微微扬起,“有意思。不必理他,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愣住:“不理?”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乌尔里希仍想再说什么,却被埃里克一个眼神止住。
他只得退下。
埃里克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雨果军阵。
他在算。
不是人数。
是步幅。
是队列推进的节奏。
是泥地对行进速度的影响。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水渠前的距离在缓缓缩短。
又等了一会儿。
埃里克忽然侧身,对身旁侍从低声道:
“带人过去。把右翼那段沟渠——”
他用手指了指。
“填平一截。”
侍从一怔。
“只填一小段。动作要快。别让他们看出来。”
数十名步兵悄然移动到右翼后侧。
他们扛来草束与木板,迅速在沟渠的一小段抛填、踩实。
泥水翻涌。
但在雾气与距离掩护下,对面难以察觉细节。
沟渠仍在。
大部分仍然完好。
只有一小段,变成了可以通过的缺口。
就在雨果军阵推进至沟渠前不远时,埃里克忽然抬手。
信号旗落下。
弓箭手越过沟渠。
不是整齐列阵。
而是快步前突。
几乎贴着沟渠边缘展开。
“放!”
第一波箭矢抛射而出。
弓弦声骤然撕开湿冷的空气。
箭雨越过水渠与湿地,直落雨果军阵前列。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
埃里克的阵型明明是守势。
人数又处劣势。
而且埃里克在战争中与他人对阵时,从来都是等待敌人先攻。
所以包括雨果在内的许多诺曼领主也就此认为首先发动进攻的军队,在战争中将会处于劣势。
因此眼下没人料到埃里克会主动进攻挑衅。
前排下马骑士甲胄精良,盾牌高举,损失不大。
但雨果军两翼的弓箭手,却暴露在最前。
雨果此前命弓箭手突前布置,以便压制埃里克的侧翼。
此刻,他们反而成为第一批目标。
箭矢密集落下。
数名弓手尚未来得及拉弦,便中箭倒地。
有人捂着喉咙跌入泥地。
有人翻滚着压住弓身。
队形瞬间混乱。
还未形成反射性的回击。
埃里克的弓箭手已完成两轮齐射。
没有贪功。
没有纠缠。
“退!”
他们迅速后撤。
越过沟渠。
重新回到主阵之后。
整个突袭不过片刻,却精准而干脆。
雨果军阵中爆出怒吼。
尤其是下马骑士,他们本就对弓箭手突前感到不满。
认为骑士应当居前,此刻弓手受挫,更像是一种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