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在又一次夜行之后,没有亲自勘察地形。
他选择了休息。
只慢了一步。
当他从营帐中醒来,得知河滩已经暴露在眼前,而埃里克退后相让时,他几乎握紧了拳。
在所有骑士眼中,这无疑又是一次贴脸的邀请。
或者说贴脸的羞辱。
一名披着格洛斯特纹章的纹章官策马上前,停在两军之间的河滩之上。
他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格洛斯特伯爵致莱斯特郡长雨果——
作为后辈,对前辈之敬。
凭借基督之仁慈与公正,以及伯爵之全部荣耀起誓——
在阁下部队安全渡河之前,我军绝不发起进攻。”
他微微抬头,声音更加洪亮。
“为示诚意——我军将后撤五百步。”
说罢,他收起卷轴,缓缓策马归阵。
埃里克的军旗果然开始移动。
整齐。
从容。
不急不缓。
阵线向后拉开。
浅滩完全暴露。
没有遮掩。
没有伏兵显露。
一切堂而皇之。
这不是挑衅。
这是允许。
是当众宣告:
我不怕你渡河。
我等你渡河。
河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在莱斯特骑士的眼中,这比任何辱骂都刺骨。
雨果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这不是简单的挑衅。
这是公开的逼迫。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
若再拒绝,那便不是谨慎,而是畏惧。
在骑士的眼中,在附庸的议论中,在未来的传言里,他会成为那个两度退缩的人。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
更何况。
埃里克确实退后了。
不是佯动。
不是小幅挪移。
而是真正地让出了那片浅滩。
斥候回报,未见伏兵。
对岸地形一目了然。
一副真的好像要和他雨果打正面的样子。
雨果的骑兵数量远胜于对方。
即便强渡,也不至于在河中被碾压。
若在这种优势之下,仅仅因为猜疑埃里克可能有诈,便选择离开,那便等于承认。
承认自己惧怕那个狂妄的年轻伯爵。
承认自己始终慢他一步。
这比战败更难堪。
雨果缓缓吐出一口气。
怒火没有消散。
只是沉了下去。
“整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
“骑兵先渡。
保持阵形。
不要散。”
整个渡河的过程中,雨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次次抬头,看向两侧林地。
想象中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埃里克的骑士从林中骤然冲出,直插尚未成形的渡河队列。
长矛在水中失去重心。
马匹翻倒。
阵形溃散。
那样的画面,他几乎已经预见了数十次。
因此他不断催促。
“不要停!”
“保持队列!”
“弓手盯住林线!”
河水被马蹄搅浑。
铁甲在水中碰撞。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号角。
没有伏兵。
没有箭雨。
只有风。
只有水。
只有对岸那支纹丝不动的军阵。
当最后一匹战马踏上岸边,骑兵重新列阵。
雨果终于确认——
所有骑士、侍从,以及骑马弓箭手都已安全渡河。
他抬头望去。
远处的埃里克军队依旧安静。
旗帜未动。
阵形未乱。
没有一丝进攻的迹象。
雨果的眉头缓缓皱起。
不可思议。
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过于被那些传闻影响了。
吟游诗人向来喜欢夸大。
修士写传记更是如此。
而埃里克——
他自己也是出身修院。
难保那些修士不会替昔日同僚添上几笔神话。
也许——
他不过是运气好。
也许——
所谓奇袭,不过是别人失误的放大。
雨果吐出一口气。
肩上的紧绷稍稍松开。
他雨果·德·格朗德梅尼尔打仗,向来以谨慎著称,从不轻敌冒进。
他也许没打过什么大胜仗,但是他也从未输过什么战役。
河水在身后流淌。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