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仍在雨果的掌控之中。
费尔雷抬头望向河面。
暮色沉沉,河水在暗光中缓缓流动,宽阔而冷静,仿佛一条沉睡的铁带。
“加速!”他低喝。
马刺狠狠踢入马腹。
战马吃痛嘶鸣,奋力向前。
五十名骑士拉成长列,铁蹄震动木桥。浮桥在重压下微微颤动,木板咯吱作响,缆绳绷紧,河水拍打桥墩。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必须一口气冲过去。
只要他们抵达对岸。
只要桥头阵列完成。
只要工兵斧头落下——浮桥断。
河在两军之间升起。
他便完成了使命。
他甚至能想象那一幕:
格洛斯特伯爵立在河对岸,望着桥梁崩塌,怒不可遏。
或许会失去冷静。
或许会试图强渡。
塞纳河会吞噬几匹马,拖走几名骑士。
那将是何等的传奇。
一个尚未扬名的男爵,在河畔戏弄“诺曼人之剑”。
想到这里,他胸中涌起热意。
桥已过半。
他闻到了一股轻微的血腥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某一处,浮桥的缝隙下,一具新鲜的尸体被压在浮桥的木头之下,尸体的脸部右眼以及喉咙各被一支细小的利箭贯穿。
箭头的制式很新奇,他从未见过。
尸体上套着残破的格朗德梅尼尔纹章旗帜。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时油然而生。
那是自己人。
尸体不该在桥下。
桥下不该有尸体。
桥下不该有“自己人”的尸体。
一瞬间,所有热血被冷意取代。
他抬头。
浮桥对岸。
河岸边的芦苇丛忽然分开。
一排长矛整齐地竖起。
第二排。
第三排。
盾墙从暗影中浮现。
身着重装锁甲的布洛涅下马骑士,排列成整齐的盾墙以及枪阵。
阵型后旗帜展开。
那改造过的安德鲁斜十字制式的欧特维尔纹章,在暮色中静静飘动。
不是追击。
是等待。
费尔雷的瞳孔骤缩。
“停——!”
他猛地拉缰。
战马在湿滑的木板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但浮桥太窄,而且相当不稳。
后方骑士仍在全速冲刺。
马与马之间没有余地。
铁蹄继续向前挤压。
最前列的骑士已经冲入长矛林。
噗嗤——长矛贯穿马胸。
战马翻倒。
骑士被抛入空中,坠入河水。
第二排来不及收势,撞上尸体与倒马。
桥板倾斜。
缆绳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对岸盾墙后方。
号角声响起。
低沉而平稳。
不是胜利的欢呼。
是收网的信号。
费尔雷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引诱埃里克。
埃里克在引诱他。
所谓东侧薄弱。
所谓诱敌深入。
所谓浮桥断后。
——全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里有浮桥,而且这么快。
费尔雷被两名骑士按在泥地上。
他的头盔已被扯下,额角淌血,胸甲凹陷,呼吸急促却仍带着不甘。
他死死盯着埃里克,声音嘶哑却几近疯狂:
“怎么可能?!”
他挣扎着抬起头。
“这座浮桥是新建的!连附近的庄园都不知道!雨果大人也是刚刚掌握消息!你怎么可能知道——”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摘下手套,蹲下身来,目光平静。
河水在他们身后流淌,浮桥的残骸还在晃动,几具骑士的尸体被卡在木梁之间。
埃里克看了费尔雷一眼。
“当年我为罗贝尔声索英格兰王位。那时我从未去过英格兰东部。
我只是个无法离开一郡之地的修士。
可从布赖特灵一路到伦敦,全军向导是我。五天。
我一次都没迷路。
我避开了每一座驻军城堡,绕开所有巡逻路线,踏过每一个还能榨出补给的村庄。”
他抬头望向塞纳河。
“塞纳河?”他缓缓说道,“你知道从罗马时代多少将领折在了河流之前?丘陵,河流,山地,多少伟大而传奇的胜利在这里面缔造。
胜利之道向来就在其中。
我不会在不确定前方五十里以内的具体情况时,随意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