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东侧支队的,是雨果战略中的关键一环。
因此,这一重任被交到了费尔雷男爵手中。
费尔雷并非寻常封臣。他是莱斯特郡长雨果麾下最大的附庸之一,父亲曾是雨果最得力的副手,在英格兰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而如今,他不仅继承了家族的地位,还成了雨果的女婿。
这支东侧支队,是诱饵,也是刀锋。
雨果把它交给他,不只是信任,更是考验。
费尔雷理应为这份信任感到欣喜。
这是一场何等难得的机会。
若能成功牵制埃里克·德·格洛斯特,甚至将其引入河畔陷阱,那将是一笔足以让他在英格兰与诺曼底两地扬名的战功。
但与此同时,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埃里克。
那个在黎凡特与意大利与强大的异教徒王子作战的男人。
那个能在兵力劣势下牵着整支大军奔走的指挥官。
那个名字在骑士间低声传颂,有人敬畏,有人憎恨,却无人敢轻视。
忧虑与兴奋在费尔雷心中交织。
他知道自己是诱饵。
但他也相信,自己不是会被轻易吞下的猎物。
他开始下令:
轻装行军,
加强斥候,
预设撤退路线,
提前熟悉河岸地形,
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并非第一次完成这样的任务。
十余年前,征服者威廉在英格兰的黑斯廷斯缔造那场改变历史的战役时,他还只是个少年,作为父亲的侍从站在阵后。
他亲眼见过诺曼骑士假装溃退,引诱英格兰盾墙离开高地,然后反身冲杀的那一刻。
那不是传说。
那是真正的战术。
此后,他随父亲,又追随自己的封君——莱斯特郡长雨果——在英格兰北部作战,对抗撒克逊人的反叛与苏格兰人的侵扰。
此招屡试不爽。
如今,他的对手是“诺曼人之剑”埃里克。
那个在黎凡特打过恶战,在意大利劫掠过城邦,在北海牵着大军奔走的男人。
费尔雷并不轻视他。
但他也不畏惧。
再耀眼的名声,也不过是由一场场胜利堆积而成。
而胜利,永远建立在对手的错误之上。
再天才的人,也会犯错。
再冷静的人,也会被节奏迷惑。
费尔雷这样劝慰自己。
而当他真正与埃里克的部队发生第一次接触时,那一点潜藏在胸腔深处的忐忑,反而被压了下去。
一切都没有失控。
没有伏兵从林中骤然杀出。
没有突如其来的侧翼冲锋。
也没有那种传闻中令人窒息的压迫。
第一次接触发生在一片起伏的草地上。
他率领五十名骑士缓慢推进,队形并未展开成全线冲锋,而是刻意保持疏散。埃里克的人在远处试探,数支骑士小队冲上来短促交锋,随即退开。
剑锋碰撞。
战马擦肩。
几次长枪折断。
然后双方各自后撤。
费尔雷稳住了。
第二次接触发生在林缘。
他命骑马弓箭手掩护骑士撤退。
是的,骑马弓箭手。
弓箭手通过战马迅速移动,在作战时下马,弯弓射箭。
仰赖于这位格洛斯特伯爵纵横西方与东方的传奇,吟游诗人与传记作家对他战争生涯绘声绘色的描绘,格洛斯特伯爵的战争艺术受到了战争领主们的关注。
作为战争兜售者的诺曼人本家,特别是追随过埃里克或者与埃里克战斗过的领主以及骑士,对埃里克的战争艺术更是格外关注。
他们对新鲜事物的接纳度以及模仿效率远胜过基督世界的其他民族。
在亨利王以及摄政奥多阁下的授命下,这一新型兵种最近开始在英格兰声名鹊起。
一切动作流畅,没有慌乱。
撤退的节奏被他控制得极为克制——既不显得畏惧,也不显得挑衅。
他知道必须“看起来”像在承压。
到目前为止,他损失了七名骑士。
七人,
这个损耗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相对地他还带走了六位格洛斯特麾下的骑士。
大部分骑士都还在。
队形未乱。
士气未崩。
更重要的是——埃里克确实在追。
斥候回报,对方骑兵速度很快,试图切断他们后路,但尚未形成包围。
费尔雷开始感到一丝兴奋。
任务正在按计划进行。
他正在把“诺曼人之剑”牵向河流。
夜幕将近时,他在河岸高地上回望远方的尘烟。
埃里克没有急于决战。
这让费尔雷更加笃定。
“他想逼我们失误。”
费尔雷低声说道。
“但我们不会。”
他转头下令:
明日清晨继续向浮桥方向撤退
轻骑分批掩护
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冲锋
若遭强攻,边战边退
他甚至开始相信——所谓传奇,不过如此。
只要纪律稳固,只要节奏在自己手中,哪怕是“诺曼人之剑”,也不过是个会流血的凡人。
而这一次,胜负或许不会由名声决定。
恰恰相反——他的名声,将由这场胜利决定。
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主后1081年。
莱斯特郡长雨果与费尔雷男爵,在塞纳河畔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格洛斯特伯爵。
只要他稳住阵脚。
只要撤退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只要在浮桥前不出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