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海风干冷。奥尔堡的港口不算繁忙,却始终有船进出。绳索在木桩上绷紧,帆布拍打着桅杆。
埃里克站在栈桥尽头,看着船只准备完毕。
“我们该走了。”他说。
哈拉尔点头。
“是的,该走了。”
他转身招呼随从,把几只木箱和行囊搬上为埃里克和战士准备的船。
埃里克皱起眉。
“等等。你打算做什么?”
哈拉尔回头看他。
“上船。”
“我们的方向是西边。”埃里克语气很平,“回诺曼底。不是西兰岛,更不是耶灵。”
“我知道。”哈拉尔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
“那你?”
“我就是为了去那里。”
埃里克沉默地看着他。
哈拉尔靠在桅杆旁,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只有那些农夫。”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镇方向。
“我不能带着他们去送死。那样对不起他们的忠诚。”
他顿了顿。
“丹麦的雅尔?你也清楚。谁强,他们就跟谁。今天是我,明天是克努特。忠诚在他们嘴里是个词,在他们心里是秤砣。”
埃里克没有反驳。
哈拉尔继续说下去。
“丹麦国王的军队,是三块拼起来的。”
“雅尔的精兵。征召的农兵。还有国王自己供养的御卫。”
“我的御卫,一部分死在耶灵,一部分分散在菲英岛和西兰岛的行宫。我现在回不去。唤不回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愿意为一个‘死去的国王’效命。”
“御卫,御卫,你不把他们全部放在御前。”埃里克摇了摇头。
“他们聚在一起,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麻烦。你指望一群精力充沛的精锐战士,在吃饱喝足后,会想些什么。尤其是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哈拉尔看向埃里克。
“你养了多少。”
“我父亲养了一千名御卫,我将克努特逼到萨姆斯岛后,为了节省开支,削了大概一半,只有六百名御卫了。”
“你还真会过日子。”
“总之.......现在,克努特有舰队。雇了约姆斯战团。还有文德人。
他有钱,有船,有声势。我有什么?”
他摊开手。
“几箱银币。一个失去王位的名字。还有一群愿意为我流血的农夫。
指望那些摇摆的雅尔,和远在天边的御卫,不如去找一支真正的军队。”
埃里克眯起眼,“你打算雇佣外国人。”
“对。”哈拉尔点头,“诺曼人。佛兰德斯人。也许还有英格兰的亡命骑士。
他们不在乎我是个什么样的国王。他们只在乎谁付钱。”
哈拉尔看着埃里克。
“而钱,我还有。”
“你跟着我走,丹麦会说你投靠了外国人。”埃里克说道。
“丹麦还说我死了呢。”哈拉尔淡淡地说,“死人还怕名声吗?”
埃里克锤了捶自己的脑袋,显得有些头疼。
有谁还记得,他来丹麦是为了求援的。
现在怎么求援的人,现在成了被求援的?
人生还真是戏剧。
“我只能够说,现在诺曼底的情况很糟糕。”埃里克说道。
“所以你会输?”哈拉尔侧过头看他。
“我当然不会输。”埃里克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明明刚输过。
耶灵没拿下。丹麦没求到援军。金子没带回多少。还顺手捡了一个失去王位的国王。
这算什么胜利?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
埃里克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这趟丹麦之行,本该是求援。
结果援军没求到,倒多了一个需要援助的人。
他忍不住抬手锤了锤自己的额头。
“人生还真是戏剧。”他低声说。
哈拉尔听见了,“戏剧?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命运弄人。”埃里克解释道。
他没必要对鲁弗斯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他终究是带着承诺来的。
带着“我会带回力量”的承诺。
现在带回去的是什么?
一支疲惫的队伍。几箱不痛不痒的银子。还有一个失去王位、准备雇佣外国军队的丹麦国王。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的缆绳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脸色没有表情。
“上船。”他最终说道。
骑士和战士们没有多话,开始把行李和补给往船上搬。有人低声骂着天气,有人坐在船舷上磨剑,有人干脆躺在甲板上望天。空气里带着咸味和倦意。
可莱夫没有动。
他站在码头尽头,双手抱胸,望着海平线。
“怎么了,莱夫。”埃里克走到他身旁。
“再等等。”莱夫说。
“等什么?”
莱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看着西北方向的海面。
“相信我,大人。”他说,“我们不会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