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位,从来不缺新主人。
船重新出海时,哈拉尔站在船头很久。
风从北方吹来。
“把我送到奥尔堡吧。”哈拉尔说道,“我母亲的家族,是北日德兰奥尔堡的贵族。”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奥尔堡在利姆峡湾入口。港口稳,地势好。那一带的贵族多半还记得我母亲。我继位之后,因为顺位的关系,那片土地落到我名下。不是我抢的,是轮到我。”
“巧合?”埃里克问。
“很多人死得太及时。”哈拉尔耸了耸肩,“当然,战争帮了我不少忙。”
“认你母亲,不一定认你。”罗拉低声提醒。
“所以我得亲自去。”哈拉尔看向埃里克,“你送我过去。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埃里克问道:“你打算在那里重新聚兵?”
“差不多吧。”哈拉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没办法继续停留在丹麦,得赶紧赶回去。”埃里克说道。
“我知道。”
.......
他们抵达奥尔堡时,天还阴着,但港口很安静。
人们在干活,说话也压低嗓门。
哈拉尔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们会插血鸦旗。”他说。
奥尔堡没有挂克努特的旗,也没有换官员。
城门口仍是哈拉尔任命的税吏,木栅后面站着的仍是原来的守卫。见到哈拉尔时,他们愣了几息,然后单膝跪下。
奥尔堡的情况不坏。税还在收,仓库还有粮,港口也没被封。佃农和自由民见到哈拉尔时,没有欢呼,但也没有躲开。那是个好迹象。
真正让埃里克留心的,是第三天。
人开始往城外聚。
不是骑士,不是成队的正规战士。
是农夫。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镰刀,有人拿着木柄铁叉。破棉衣、粗麻衫、草绳绑腿。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旧锁甲的,那锁甲锈得发红,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那种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站得直,走得稳,手总是自然落在武器上。
真正带刀剑斧头的人很少。
而穿着成套锁甲、头盔还完整的人,更少。
那样的已经算精锐。
居伊看着那群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是军队。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农夫。”
那些人没有被强征的样子。
没人押着他们。没人威胁。
他们自己来的。
有人喊哈拉尔的名字。
有人骂克努特。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国王,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那个克努特是个坏种!”
“我们不相信他。”
“我们帮你打他。”
声音不算整齐,却一句压着一句。
哈拉尔站在人群中间,个子高,肩膀宽,却没有穿王袍,只是一件旧披风。雨后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没有去理。
一个少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瘦,个子不高,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还高的草叉。鼻子红红的,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拼命往前挤。
他终于站到哈拉尔面前,仰着头。
“什么时候出发去耶灵?我帮你,捅他一万个透明窟窿!”
他说得极其认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耶灵城门前大杀四方。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哈拉尔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额……没事,孩子,不着急。”他清了清嗓子,“你先去玩吧。”
少年愣了一下。
“哦。”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涕,结果把鼻涕抹得满脸都是,还一脸严肃地点头。
“那我先回去练叉子。”
“去吧。”哈拉尔一本正经地说。
少年转身就往人群里挤,结果草叉差点戳到一个老农的屁股。
“你不会告诉我,你打算带着他们上战场。”埃里克看向哈拉尔。
“不,这对他们来说太可怜了。”哈拉尔说道。
“所以?”
哈拉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招来自己的税吏。
几个瘦削却精明的男人从人群边缘走出来,腰间挂着账册和小袋子。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哈拉尔朝那些举着锄头和草叉的农夫们点了点头。
“站好。”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税吏们开始一个个走过去。
不是发钱。
而是收钱。
银币被从粗糙的手掌里递出来。
一枚。
两枚。
有的用布包着,有的从靴筒里掏出来,有的干脆从脖子上解下挂着的小袋子。
每个被征召出农兵的村子,都要为自己的人筹出军资。
吃的、穿的、武器、甚至战死后的抚恤。
这是习惯。
“好了,辛苦大家了。大家可以回去了。”哈拉尔说道。
人群却没有散开。
“大人,我们还能帮上忙。”
“我们帮你打克努特!”
“什么时候杀去耶灵?”
农兵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热气,也带着失望。他们已经掏了银币,已经握紧了锄头和草叉,却被告知要回家。
哈拉尔看着他们。
这些人不是为了钱站在这里。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如果你们真要帮我,那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回到你们的村子。照常耕地,照常纳税,照常在酒馆里骂天气。
在我重新坐上王座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说你们支持谁。
包括你们的邻居。包括你们的亲戚。甚至包括你们的妻子。
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的计谋。一个需要大家支持的计谋。”
“克努特以为我死了。就让他继续这么想。等到我真正举旗的时候,我要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仓促聚拢的农夫,而是一整个准备好的日德兰。”
农兵们互相看着,脸上的沮丧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被卷入大事的兴奋。
一个老农低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知道该动?”
哈拉尔笑着说道:“当你们看到风向变了。当你们听见号角不再为别人而吹。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
沉默片刻后,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等你,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