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鸦旗帜在海面上缓缓升起。
一艘。
两艘。
三艘。
然后是第四艘,第五艘——再然后,数不过来了。
灰色的海面尽头,长船的影子从薄雾里一条条滑出,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兽群。
船首雕着兽头,船侧盾牌排成一道道弧形的鳞片,桅杆上的黑帆被海风鼓起,血红的乌鸦在其上展开双翼,仿佛真的在盘旋。
“该死。”哈拉尔咒骂道,哈拉尔看向了埃里克,“怎么办?撤吗?”
埃里克还没有回答。
号角又响了。
那是一声刺耳的怪叫,完全不像先前从高门上传来的那声洪亮、威严的警号。
这号角声听起来仿佛是个兴奋的孩子在乱吹,嘈杂而难听。
那个金发男人朝铁匠铺方向看去,埃里克也转头望去——铁匠铺门口站着莱夫。
他又吹了一次,然后嫌弃地把那只破号角扔在地上。
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前方几步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年轻,身着一袭白色长裙,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链。
她的头发是蜂蜜般的蜜棕色,长发在脸颊两侧盘成两束长辫,如双耳壶的把手垂落。
她没有披风,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把裙子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即使隔着距离,埃里克也能看见她脸上的痛苦。
那个金发男人试图朝她走去,又猛地停住,因为莱夫已经拔出了剑。
这个挪威人并没有用剑威胁女人,只是冷漠地将长剑裸露在雨中。
那个金发男人看了埃里克一眼,脸上露出犹疑,然后再次望向铁匠铺。
这时,莱夫的两个同伴出现了——每人押着一个俘虏。
“你想他们死吗?”莱夫朝那个金发男人喊道,“你想让我把他们的肚子剖开吗?”
他把剑高高抛向空中,剑在雨中翻转,所有人都盯着那旋转的寒光。
他轻巧地用剑柄接住。
“要不要把他们的肠子喂狗?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成全你!凭着倒吊之神的名义起誓,我成全你!那会是种享受。你家的狗看起来很饿!”
他说着,抓住那小男孩的一只胳膊,把他拉到身边。
埃里克看到金发男人抬手示意手下别动。
“看来莱夫抓到了一个好货色。”埃里克说道。
“可能是他的儿子和妻子。”哈拉尔说道。
“你会后悔的。”金发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战争和他们没有关系,别把女人和孩子卷进来。”
“是啊,没有关系,你大可以在里面守到老死。”埃里克笑了起来,“或者给我们想要的!”
“他不值这个价,他只是我的儿子!”金发男人说道,“我还有好多儿子和女人。”
莱夫拽着男孩走向埃里克。
尼亚尔押着一个老男人跟在后面。老人衣着讲究,披着沉重的毛皮斗篷,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着背脊。
还有那个女人——显然是男孩的母亲——也紧紧跟着。没人抓她,但她一步也不肯离开儿子。
莱夫走到埃里克身旁,把男孩往前一推。
“这小杂种说他叫哈拉尔。今天是他生日。九岁。”莱夫说道,“他舅公给他买了匹马,一匹好马。他们正给它钉马蹄——一家人出来过个甜蜜的生日,我给搅了。”
“干得不错。”埃里克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
她的发髻盘成优雅的角状样式,两侧如同精致的弧角,被珍珠缀饰的金网牢牢固定。雨水顺着细密的金网滑落,在珍珠上凝成小小的水珠。
那是北法兰克最流行的贵族发式。
她不是北地的女人。
埃里克皱起眉。
他不记得最近有哪位北法兰克贵族小姐被劫走。
而这样的发髻,不是村妇学得会的。那是从小由女仆侍弄、由宫廷风尚熏染出来的姿态。
她站在雨里,脸色苍白,却没有低头。
“是时候把剑放下了。”埃里克平静地说。
“哈康!”男孩拼命挣扎,想从莱夫手里挣脱,冲着高门方向喊。
埃里克抬起盾牌,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脸上。铁边盾板砸得结实。
男孩痛叫一声,踉跄着跌进莱夫怀里。女人忍不住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怒意和惊恐。
“站好,小杂种。”埃里克冷冷道。
“他哪儿也去不了。”莱夫依旧抓着他,手像铁钳。
埃里克转向那女人。
“你是谁?”
她挺直背脊,抬头直视他。雨水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淌,珍珠微微颤动。
“奥黛丽。”她说。
有意思。
“这是你儿子?”
“是。”
“你唯一的儿子?”
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猛地点头。“别伤害他。他是贵族。”
“贵族。”埃里克嗤笑一声,“贵族得拿得出钱,才算数。”
他看了看男孩,又看向高门上那个金发男人。
“哈康?”他语气轻飘,“有儿子会直呼自己父亲名字的吗?”
男孩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埃里克蹲下身,用盾牌边缘抬起男孩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然后他抬手,指向高门上那个金发男人。
“告诉我,他是谁。”
他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点戏谑。
“别试图骗我,小孩。我是个巫师,我闻得出谎言的味道。”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
“要是我闻到你在说假话,我就把你的鼻子割下来。没了鼻子,你连谎都不好意思说了。”
男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被盾牌砸破的脸颊往下流,和血混在一起。
“他……”男孩开口,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他是哈康。萨姆斯岛雅尔。”
“我问他和你什么关系!”埃里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剑刃抵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是我......我我父亲的侍从!”
“你父亲是谁!”
锋贴在男孩的手指上。
冰冷得像雨。
他猛地想把手抽回,却被埃里克一把扣住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说。”埃里克的声音很平静。
男孩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克努特!我的父亲是克努特!”
高门上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那不是普通士兵的语气。
那是恐惧。
埃里克没有抬头。
克努特的儿子。
难怪那女人的发髻是北法兰克样式。
难怪哈康方才那样紧张。
他松开了男孩的手。
男孩踉跄了一步,被莱夫拎稳。
埃里克这才抬头,看向高门上脸色铁青的金发男人。
“你觉得,还有必要打吗?雅尔大人。”
他语气不高,却让整座外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水顺着他的面罩滴落。
高门之内的士兵没有再敲盾。
他们都在看哈康。
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滴落,顺着鼻梁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