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勒住马,莱夫已经追了上来。
“把其余的人都带上岸。”埃里克对他说。
在埃里克右侧,有一群人正在操练盾阵。
八个人,由一个矮壮、留着胡子的男人指挥,他正大声吼着让他们把盾牌相互重叠。
他们都是些年轻人,大概是附近农庄的孩子,一旦城堡的领地遭到进攻,他们就必须上阵。
他们用的是旧剑和破盾。
矮壮男人朝埃里克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值得警惕的东西。
在埃里克的前方,是敞开的高门,大约只有百步之遥;左侧是铁匠铺,黑烟滚滚。
三名持矛的守卫懒散地站在铁匠铺门口。
有人从埃里克头顶的城门上方喊道:“森瓦尔!”
埃里克没有理会。
“森瓦尔!”那声音又喊了一声。
埃里克抬手挥了挥,像是在回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招呼。这似乎让对方满意了,城门上的声音随即消失在风雨中。
该释放怒火了。
埃里克用脚跟轻点马腹,坐骑立刻向左偏去,沿着它早已熟悉的路线,朝靠近铁匠铺的马厩走去。下一刻,他猛地拉紧缰绳,强行转向,直奔高门。
就在这时,一条巨大的猎狼犬从马厩旁的草堆里抬起头来。
它原本蜷缩在一处简陋的木棚下,毛发蓬乱,像一团沉睡的灰影。它看见埃里克,舒展身体,摇着尾巴慢跑过来。
随后,它停住了。
那一瞬间,它的姿态变了。
埃里克看见它露出牙齿,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紧接着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嚎叫。
埃里克没有犹豫。
匕首脱手而出,他用尽全力掷出,刀锋直刺进猎犬的喉咙。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惨叫,便重重倒在地上。
可还是晚了。
马厩的草堆里又有动静。
第二条狗抬起头,第三条也随之惊醒。它们几乎同时嚎叫起来,声音在庭院里炸开,朝埃里克他们狂奔而来。战马猛地侧跳,受惊嘶鸣。
那个正在训练少年的矮壮男人反应极快。
他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对,几乎是本能地做了正确的事。他转身朝高门上的守卫怒吼:
“关门!现在就关!”
埃里克踢马冲向城门,但那条狗横在了马前。
也许它们真的是森瓦尔的猎犬,因为在整座堡垒里,只有它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它们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森瓦尔。
其中一条猛地扑起,张开的嘴直奔马的前腿。战马嘶鸣着侧跳,几乎把埃里克甩下鞍来。埃里克死死夹紧马腹,手已经在动。
第一把匕首脱手而出,角度很低,像是顺着地面飞出去的一样,扎进猎犬的胸腔。它翻滚着撞进泥水里。
第二条狗已经跃起,埃里克甚至没有时间瞄准,第二把匕首几乎是本能地掷出,刀柄拍在犬头上,刀锋随即没入喉侧。它重重摔落,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冲向城门!”埃里克吼道。
“关上!”那矮壮的男人同时怒吼。
号角声骤然响起,刺耳而急促,像是把整个庭院撕开。
埃里克催马狂奔,可已经太迟了。
巨大的城门正在合拢,粗重的木料彼此撞击。他清楚地听见闩木砸进卡槽的轰响,那声音低沉、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埃里克骂了一句毫无用处的脏话。
高门上方的城垛开始有人影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多得数不过来。他们在他头顶二十英尺的高度俯视着庭院。没有攻城器械,强攻这道门根本是妄想。
他原本唯一的机会,是出其不意。
而猎犬毁了一切。
那个矮壮的男人正朝他跑来,脸上既愤怒又警惕。
此刻,最明智的选择是撤退。
承认失败,转身冲回低门,奔向“峡湾麋鹿”号,只要还来得及——可埃里克不肯。
他的手下停在庭院中央,犹豫不决。
猎犬仍在嚎叫,更多的吠声从内院传来。战马受惊,不断横移、甩头。那矮壮男人冲着埃里克大喊,质问他是谁。
“居伊,夺下城门!”埃里克指着低门,对居伊喊道。
埃里克让所有战士跟着居伊,当然哈拉尔依旧站在原地。
既然无法攻下内院,至少要得到外院。
雨水在海风推动下斜斜扫过整个堡垒。
铁匠铺旁的三名守卫已把长矛平举,但还没有向埃里克逼近。
此时,莱夫正带着两名手下朝他们走去。
埃里克没法去看莱夫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个矮壮的男人已经抓住了埃里克的马缰。
矮壮男人是有点奇怪的人,他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拔剑,而是一个劲地质问。
“你是谁?”矮壮男人厉声质问。
猎犬安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它们认得这个人。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他那八个年轻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埃里克他们,盾牌和练习用的木剑都被忘在了一边。
“你是谁?!”
矮壮的男人第三次冲埃里克怒吼,声音几乎被风雨撕裂,随即失声咒骂了一句:“基督啊,不——!”
他猛地转头望向铁匠铺。
埃里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莱夫已经动手。两名守卫倒在泥水里,姿态扭曲,而莱夫和他的人影已然消失在雨幕与烟雾之中。
就在这一瞬间,埃里克把双脚从马镫中抽出,顺势滑下马鞍。
矮壮男人终于拔出了剑。
那是一把他引以为傲的剑,他曾用它教训过农夫、震慑过新兵,也在操练场上赢得过尊敬。
他咬紧牙关,朝埃里克狠狠劈下,带着愤怒、恐惧,以及被戳破的直觉——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但已经太迟。
埃里克甚至没有拔剑。
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个男人。
在剑锋落下的瞬间,埃里克只是随意抬起了手,用剑鞘轻轻一拨。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击都被干净利落地卸开,力道被引走,仿佛根本不存在。
矮壮男人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
他的剑术——他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东西——在埃里克手中,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宛如孩童挥舞木棍。
这不是战斗。
这是大人对小孩的戏耍。
他恼怒地再次举起剑,要冲过去。
埃里克这才动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贴在对方身上。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只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拔剑动作。
利剑出鞘。
没有横扫,没有怒吼。
埃里克的剑锋从下向上,贴着对方剑柄的内侧滑过,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挡住它的东西,直直送进了矮壮男人的腹股沟。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位置。
却是一个必死的位置。
矮壮男人猛地僵住,像是被人从背后拽住了灵魂。他低头,嘴巴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剑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湿滑的石地上。
埃里克没有停。
他向前一步,用肩膀顶住对方,顺势将剑向上一送。
金属撕裂锁子甲的声音很闷,像是湿布被扯开。
剑锋穿过皮革、肌肉,最终顶进了胸腔。
矮壮男人跪了下来。
他的两个年轻人朝埃里克冲来,但埃里克转身面对他们,剑刃滴血。
“想死吗?”埃里克低吼道。
他们停住了脚步。
埃里克从怀中掏出一瓶狂暴药剂,拔开木塞,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热意顺着胸腔扩散开来,心跳随之加快,血液在耳中轰鸣。
他紧接着又取出一瓶祸根药剂,缓缓倾倒在剑刃上。
暗色的液体顺着钢铁流淌,附着在刃口,雨水一时竟冲不散那层不祥的光泽。
随后,埃里克扯下兜帽,阖上佐尔头盔那鸟喙式的面罩。
金属合拢的声响冷硬而果断。
他们只是孩子,而他是战主。
就在这时,高门打开了。
人潮涌了出来。
穿着锁子甲的人,持剑的人,举着长矛和盾牌的人。
埃里克数到二十,还没数完,他们仍在不断涌出。
这时,有人贴上了他的后背。
是哈拉尔。
他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到彼此的呼吸。
哈拉尔把身体一侧,挡住埃里克的后方,随即煞有介事地朝那片空旷、毫无人影的方向扫了一眼。
“我来组成后背。”
哈拉尔说。
然后,他对埃里克竖起了大拇指。
埃里克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瓶狂暴药剂,反手扔给哈拉尔。
哈拉尔接住,低头晃了晃瓶子。
“这是什么?”他问。
“快乐小甜水。”
“哦,我懂,我懂。”哈拉尔点点头,随即迟疑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
“呃……可以不喝吗?”
“不行。”
哈拉尔叹了口气,拔开瓶塞。
“那下辈子记得提醒我,别站你后面。”
他仰头灌下,抹了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