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呢?”埃里克问,“是开着的吗?”
“关着。”斯卡尔迪说,“一直都是关着的。你没机会的。”
一阵狂风夹着沉重的雨点猛地拍来,
浪涛在“雷因博格”号周围翻滚。
埃里克拔出了剑。
“嘿,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我会考虑。”
埃里克说,“显然,我已经考虑完了。”
“你这是背誓。”
斯卡尔迪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你们的神,基督,不允许这样。我知道我知道,法兰克人允许投降。”
“你不能等到快死的时候,”埃里克说,“才想起基督。”
“他们会杀了你,把你剁成碎片,你这个狂妄的疯子——背信弃义的蜘蛛。”斯卡尔迪咒骂道。
下一刻,剑锋已刺入他的喉咙。
埃里克朝站在那个瑟瑟发抖、却对死亡毫无所觉的斯卡尔迪身后的丹麦人点了点头。
剑从颈侧落下,沉重、致命、也是一种仁慈的打击。
斯卡尔迪瘫倒在沙地上。
“这是北海的方式,我说得没错吧。”埃里克看向了哈拉尔。
“是的,不过我尽量不这么做,以此让大家都不这么做。”哈拉尔看向埃里克,“尽量。”
哈拉尔这样强调,“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对吧。”
“也许。”埃里克对着自己的手下喊道:“上马。”
埃里克七个人骑马,另外三个人步行,装作俘虏。
.......
杀戮终会有尽头。
至少,埃里克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会一路杀过去,把所有的敌人踏进泥土,握紧用鲜血换来的财富与荣誉,在那高高的城堡之内获得安宁。
像磐石般不可撼动,如国王般强大而荣光,如查理曼般伟大而虔诚。
沿着海岸道路行走的商人要向他缴税,经过的船只要为通行付钱。
金币会越堆越高,而人生,就在那样的富足与安全中慢慢流走。
【等地狱结冰的时候吧。】
菲利普常爱这么说。
埃里克有点想念菲利普。
他是个好基督徒,尽管他是英格兰人。
埃里克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英格兰了,很久没有去过赫尔福德郡,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埃里克的队伍,没有把“雷因博格”号的船主凯蒂尔算进去,尽管他也跟着埃里克走。
埃里克给过他选择,让他留在那条他深爱却多灾多难的船旁,但他害怕村民,也担心儿子的安危,于是跟在马后步行。
队伍中除了老伙计居伊,菲奥拉,喜欢讲故事的‘大脚’尼亚尔,哈拉尔,还有两个挪威战士。
其中一个挪威战士叫罗拉。
高大、精悍、满身伤疤。
他在战斗中像鼬鼠一样迅捷,残忍而冷酷,是个见过太多恐怖、也已习以为常的人。
他信奉旧神,却娶了一个丰腴的小基督徒妻子。
那女人留在格洛斯特港口城镇里,和祈祷、火炉与脂肪一同生活。
但他依然待在布洛涅,等待埃里克的归来。
罗拉让大多数人感到畏惧,但他们也敬佩他。
另一个挪威人叫做埃尔德格里姆一样,瘦得像琴弦,看起来脆弱,但那只是表象,他在战斗中动作迅捷,盾后力量十足。
埃里克他们沿着向北延伸的小路前进,右侧是沙丘,左侧是湿漉漉的农田,一直延伸到岛内陆的黑色丘陵。
雨更大了,风却在减弱。
天气站在埃里克这边。
守在堡垒里的人会变得厌倦。
站岗意味着一天天、一遍遍地忍受几乎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日子,看着同样的来来往往,久而久之,人的感官会在这种重复中变得迟钝。
夜里更糟,坏天气时尤甚。
这场雨会让城堡的哨兵苦不堪言,而又冷又湿的人,绝不会是好哨兵。
道路微微下沉。
左侧是一小片牧场,里面堆着一垛垛干草,每一垛下面都垫了厚厚的蕨草。
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从一间窝棚里吠叫着冲出来,朝马匹扑去。
那些马显然早已习惯了它,完全不予理会。一个男人从窝棚低矮的门口探出头来,冲狗低吼让它安静下来,随后向埃里克他们低头致意。
道路再次上升,只高了几英尺,但当埃里克他们抵达坡顶时,城堡突然出现在眼前。
城堡所建的岩石呈南北走向的脊状,因此从南面看,它并不显得格外巨大。
最靠近埃里克他们的是由巨大橡木树干构成的外墙,但在墙体最脆弱的地方——岩石起伏较低、敌人容易靠近之处——下部已经重建为石墙。
这显然是受到毗邻德意志地区防御工事影响的新变化。
低门是一道拱门,上方有一座战斗平台。
这道门是城堡最重要的防御,因为通往它的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那条路沿着从陆地伸出的沙嘴前行。
沙嘴本身并不狭窄,但黑色的岩石从沙中突起,道路随之变窄,陡然攀升,直达那座巨大的城门。
门上仍装饰着人类的头骨。
那是沸水中剥去血肉的那些头骨,但它们无疑已十分古老,泛黄的牙齿裸露着,向所有潜在的进攻者发出警告。
低门是城堡最脆弱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依旧令人望而生畏。
在维京时代,这样的堡垒,只要守住低门,城堡便是安全的,除非敌人从海上登陆,去强攻更高的城墙——而那同样前景黯淡,因为岩石陡峭,城墙高耸,守军可以把长矛、巨石和箭矢倾泻到进攻者头上。
即便攻下低门,也还没有夺取整座堡垒,因为那道悬挂头骨的拱门只通向下层庭院。
埃里克能看到墙后方的屋顶:马厩、仓库和铁匠铺都在那座下庭院里。
铁匠铺冒出黑烟,被夹着雨水的风吹向内陆。
再往后,岩石再次拔地而起,其顶端便是内墙,比外墙更高,由巨大的石块加固,并被另一道同样可怕的城门所贯穿。
那就是高门。
越过高门,才是真正的堡垒核心,那里建着大殿,殿顶上方还能看到更多的烟雾,而克努特的血色乌鸦旗帜正在那里迎风飘扬。
血鸦旗在湿冷的风中阴沉地拍打着。
“塌着点。”埃里克对其他人说。
埃里克他们必须骑得像一群疲惫、厌倦的人,于是他们在马鞍上懒散地伏着,让缓慢的马匹沿着它们比他们任何人都熟悉的小路自行前行。
堡垒在埃里克他们上方耸立。
它的左侧是一片宽阔而浅浅的海湾,那便是城堡的港口。
港口的入口在堡垒以北,船只一旦进入,就必须小心别被搁浅。
埃里克现在已经能看见“峡湾麋鹿”号了。
港内还有六七条较小的渔船,以及两艘与“峡湾麋鹿”号同样大、甚至更大的船,但那些船上似乎都没有船员。
莱夫此刻应该已经看见埃里克他们了。
道路在此分叉,一条向西,绕过下方港口通往村庄;另一条则向上攀爬,直通低门。
那道城门是敞开的。
他们毫无怀疑。
白天城门总是敞开的,就像城镇的大门一样。
哨兵有充足的时间发现来犯之敌,并关上那扇沉重的城门,但在这个潮湿的早晨,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预料之中的景象,于是没有一个人从高处的战斗平台上有所动作。
莱夫和三名骑士从“峡湾麋鹿”号的船首跳下,开始涉水上岸。
就埃里克所见,他们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因为他们已经被告知每次允许上岸的人数,而且这些人必须是手无寸铁的。
不过那并不重要,因为埃里克他们都带着自己的武器,以及缴获来的那些。
埃里克的空间里还有十几把武器,七八套甲胄。
“尼亚尔。”埃里克看向尼亚尔。
“大人?”
“到了城门口,你和凯蒂尔待在拱门下面。”
“我待在……”尼亚尔没听懂。
他原以为自己要去战斗,而埃里克却让他留在后面。“你是要我——”
“我要你和凯蒂尔待在一起!”埃里克打断了他,“在拱门下看住他,还有那两个俘虏,直到我叫你加入我们。”
“是,大人。”尼亚尔说。
莱夫没有理埃里克。
他大约在五十步外,正慢慢朝要塞走去。
埃里克他们离低门更近,近得多,埃里克他们的马开始爬上那道浅浅的坡,那座悬挂着骷髅的巨大拱门此刻已在眼前。
埃里克低着头,让坐骑慢慢前行。
有人从门楼顶上喊了什么,但风雨把话语撕碎带走了。
听起来像是招呼,埃里克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埃里克他们离开了沙道,马蹄在凿进黑色岩石的石路上敲击作响,那蹄声显得异常响亮,如同一阵巨大的战鼓节奏。
马匹仍旧缓步而行,埃里克在鞍上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忽然间,天色变得更加昏暗,雨水也不再敲打他的兜帽斗篷。
埃里克抬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进入了低门。
埃里克顺着路边缘骑行,将空间中的剑和斧头以及甲胄,滑落到一旁的草丛中,好让莱夫有武器可用。
他的马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它,低头从构成内拱的沉重木梁下钻了过去。
哈拉尔的目光几乎黏在埃里克身上。
“你要是再看下去,”埃里克说,“我就收你眼税了。”
“三套甲胄。”哈拉尔伸出手指,“两柄长剑,一把战斧。”
他停住,缓缓抬头。
“你确定你不是偷偷吞了一艘船?”
“别废话。”
低门敞开着,这很合理,因为白天会有频繁的进出。
城门内侧堆着一堆篮子和编织袋,是村民送鱼或面包进堡垒时暂时放下的。
城门会在黄昏时关闭,并昼夜守卫;但高门——斯卡尔迪告诉埃里克——始终是关闭的。
这也合情合理。
敌人也许能夺下低门和随后的整个外院,但除非他们攻下高门及其由石头加固的可怕城垣,否则依旧无法占领萨姆斯城堡。
而当埃里克从内拱下骑出时,埃里克看见高门是敞开的。
埃里克原以为会有一场仓促而惨烈的战斗来夺取那道门,可它竟然开着的。
门上方的平台上有守卫,但拱门本身却空无一人。
埃里克骑进了城堡,却没有一个人盘问埃里克,而这些蠢货竟然把内门大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