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斯岛的海岸线被严密地切割开来。
几乎每隔数百米,便矗立着一座海防堡垒——低矮、厚重,用原木与夯土筑成,外侧覆着防火的湿泥与兽皮。哨兵在其上轮番巡视,目光沿着灰暗的海面来回扫动,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串警惕的光点。
这些堡垒彼此呼应,视线相连,任何一处火光异常,都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引起整条海岸的警觉。
而在岛屿最西端,那些堡垒所拱卫的,是一座规模远胜其他的木制城堡。
它依地势而建,占据着突出的岬角,高大的木墙层层叠起,塔楼耸立,其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静静俯视着通往岛屿的航道。
那里,便是萨姆斯岛真正的核心。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座防守严密的岛屿,即便这座岛屿上的士兵因为克努特在耶灵的动作而大幅减员。
但强攻依旧不可取——而且以埃里克现有的人数,也根本不具备强攻的条件。
所以,出奇制胜才是唯一的选择。
为此,埃里克正在制造一个假象。
现在,水流正与‘雷因博格号’作对,破碎的船帆和四支长桨徒劳地抗争着。
站在萨姆斯岛海防堡垒上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一条疲惫不堪、饱经摧残、吃水过低却仍侥幸浮着的船。
他们会以为我们正试图绕过萨姆斯岛附近的浅滩,把船驶入萨姆斯岛主城堡后方那片受保护的浅水港湾。
他们会看到那次尝试失败。
会看到狂风把埃里克他们一路向南吹去,沿着海岸滑行,掠过城堡城墙,穿过岸边与鸟鸣不绝的群岛之间那条危险的水道。
一路上,那条濒临沉没的船离陆地越来越近,近到海浪在岸边炸裂成高高的白色泡沫,直到它消失在南侧的岬角之后。
他们所能看到的就是这些。
他们会以为‘雷因博格’号在萨姆斯岛附近的海域触礁失事了。
这正是他们看到的景象。
他们看到三个人吃力地操纵着长桨,一个人掌舵。
他们看到的是可供掠夺的财物,而不是危险。
而他们之所以分心,是因为就在雷因博格号经过要塞不久之后,他们又看到了一条船——第二条船,‘峡湾麋鹿’号。
这条船更危险得多,因为它是一艘战船,而不是商船。
它同样显得步履维艰。
有人在舀水,有人在划桨。
海防堡垒上的人能看出它的船员不多,只有八支桨,但那八支桨已足以让它安全穿越破碎的水面,驶入萨姆斯岛主城堡后方那狭窄而浅浅的港口入口。
所以,大约在消失一小时后,‘峡湾麋鹿’号滑入了主城堡的港湾。
于是,克努特的人看见了两条船。
他们看见了两名风暴的幸存者。
他们看见了两条寻求庇护的船。
这正是他们所看到的。
也是埃里克希望他们看到的。
埃里克仍在雷因博格号上,而莱夫指挥着‘峡湾麋鹿’号。
莱夫知道,一旦进入萨姆斯岛主城堡的港口,就会被盘问,但他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他会说,他们是正南下前往西兰岛的丹麦人,愿意付钱给克努特大人,以换取在港内避风并修理风暴造成的损伤。
这个说辞足够了。
克努特的人应当不会多加怀疑,不过他肯定会索要一笔不小的费用,而莱夫已经准备好了金币。
埃里克不认为克努特的人会想要钱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们生活在北海,尽管北海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敌人,但激怒他们对他们毫无好处。
因此会收下钱,然后保持沉默,是明智之举。
莱夫要做的,只是讲完故事,付出金币,然后等待。
莱夫会把船停泊在尽可能靠近主城堡入口的地方,而他的手下则会装出筋疲力尽的样子瘫倒在甲板上。
没人穿锁子甲,没人佩剑,尽管甲胄和武器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于是,莱夫等待着。
而埃里克和居伊,还有哈拉尔,哈拉尔美名其曰要亲自对克努特打出致命一击,跑上了埃里克的船。
总之埃里克和居伊他们则让雷因博格号被风浪推上比德哈尔岬角以南的海滩,也同样等待。
接下来就看克努特的士兵了,而克努特的‘驻防头目’果然如埃里克所料行事。
‘驻防头目’派了他的执事前往‘峡湾麋鹿’号。
执事收下金币,告诉莱夫,他们可以停留三天。
他坚持规定:每次上岸不得超过四人,且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
莱夫一一答应。
而在执事处理‘峡湾麋鹿’号的时候,‘驻防头目’则会派人向南,去寻找那条触礁的雷因博格号。
船难是有利可图的:木材、货物、缆绳、帆布,全都值钱。
附近的村民虽然会渴望这样的意外之财,但他们知道,自己不能侵犯那位统治着附近伟大堡垒之人的打捞权。
于是埃里克和居伊他们在搁浅的雷因博格号上等待着。
沙丘北侧出现了一些人影,那里正是雷因博格号搁浅的海滩。
海边有一个饱经风霜的小村庄,大多住着渔民,他们的小船依靠一条低矮岬角向南延伸的岩石脊避风,像一群缩在礁石后的灰色贝壳
村民们疑惑地看着埃里克他们解开从桅杆顶端通向船尾的皮索。
他们只能看到埃里克他们三个人。
他们看着埃里克他们放倒桅杆,让它连同破烂的船帆一起倒在船上。
潮水正低,但正在上涨,雷因博格号在浪击之下不断地在沙滩上挪动、颠簸。
可怜的凯蒂尔为他的船心如刀绞,担心每一次撞击都会裂开新的缝隙,或让已有的破损变得更糟。
“我会给你买一条新船。”埃里克说。
“是我亲手造的。”凯蒂尔阴郁地回答,意思很清楚——我买的任何船,都不可能比他自己造的这条好。
“那就祈祷你造得足够好吧。”埃里克说。
然后埃里克看向的居伊,居伊和另两名战士已经藏在了浅滩沙丘不远处一块大型礁石之后。
“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大人。”
“你去那,和居伊在一起。”埃里克对凯蒂尔说道,随后命令‘大脚’尼亚尔以及另一名是善使长剑的菲奥拉,挑选武器跟自己一起。
埃里克正准备藏在雷因博格号货舱低处,却发现哈拉尔也跟了上来。
“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哈拉尔挺了挺胸膛,一脸理所当然,“只是觉得,进攻这种事,更符合国王的身份。”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语气宽慰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容易紧张的新兵。
“别担心。你想想,我可是带着你从耶灵杀出来的。放心,表兄会一直陪着你。”
埃里克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到哈拉尔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你要是真想体现国王的身份,”埃里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同样温和,“那等会儿第一个冲锋的机会,我就奖励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哈拉尔手里的盾牌。
“毕竟你还带着盾。挡箭,方便得很。”
哈拉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又拍回去。
“你看你,又急。”
他立刻补充道,“我又没说肉体上陪着,我是说——精神上陪着你。”
这话一说完,他动作行云流水,转身、低头、侧身,一气呵成。
下一刻,哈拉尔已经小跑着到了礁石后面,在居伊和另一名战士之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位置。
斗篷一掀,盾牌一立,姿态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该站在这里。
居伊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国王你?”
“嘘。”哈拉尔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潜伏阶段,别暴露身份。”
居伊:“……”
埃里克和尼亚尔进入了船的货舱低处,手中握着圣乔治之剑。
村民们一定看见埃里克把剑带上了沙滩,但他们既没有靠近埃里克他们,也没有去理会那些从北方疾驰而来的骑兵。
船是侧翻着的,所以在侧倒的船舱里可以透过窗户看见船外的景象。
埃里克透过侧翻的窗户窥视,看见十一个男人骑着十一匹马。
他们都穿着锁子甲,戴着头盔,携带武器。
疾驰的速度和恶毒的狂风掀起了他们的斗篷,马蹄扬起的沙粒被风卷起,四处飞散。
他们正小跑前进,急着把差事办完,好尽快返回要塞。
雨开始下了,是从海上刮来的刺痛的雨。
这很好。
雨会让这十一个人更急着结束事情,也会让他们变得粗心。
十一名骑兵策马进入海滩。
他们看到的是一条搁浅的船,桅杆倒下,破烂的船帆无用地拍打着风。
居伊和哈拉尔已经动了,他们猫着腰沿着沙丘向北疾行,没人能看到他们。
他们跑到骑兵们穿过沙丘的地方——那也是他们回要塞必经的路——在那里拔剑等待。
居伊沿着一处沙坡悄悄向上爬,探头越过坡顶。
十一名骑兵抵达了雷因博格号,在翻涌的浪花前勒住了坐骑。
七个人下了马。
埃里克看见他们朝凯蒂尔喊话——他是唯一暴露在外的人。
他当然可以警告他们,但他的儿子和那名船员都在‘峡湾麋鹿’号上,他担心孩子的性命。
凯蒂尔站在雨里,背影显得比平时更佝偻了一些。
他低着头,像个倒霉透顶的船主,任由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淌。
十一名名骑兵中,有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怎么回事?”
凯蒂尔抬起头,声音被风吹得发虚。
“触礁了。”他说,“夜里风太大,舵坏了。我们只是想把货救下来。”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
因为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