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居伊喊道。
埃里克转身,看见他指着北边。
沙丘上的那十来个男人始终没有靠近。
他们站得很散,像是刻意拉开距离,又像是在互相提防。
长矛插在沙地里,斧刃垂在腿侧,没有举起,也没有收起,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陌生人忙碌。
埃里克注意到了他们的站姿——不成阵,却各自占着能彼此照应的位置;目光游移,但始终有人盯着船、有人盯着人。
是习惯自保的渔民,或者小地主的私兵。
可埃里克他们人更多,他们也很识趣地保持了距离。
埃里克便不再理会他们。
埃里克他们继续费力地把凯蒂尔的船重新下水。
他说这条船叫“雷因博格”。
这名字让埃里克觉得奇怪。
“造船的时候天天下雨,”凯蒂尔解释道,“下水那天出现了双彩虹。”他耸耸肩,“是我妻子取的名字。”
埃里克他们终于把“雷因博格号”抬起并挪动起来,一边唱着兰之镜的歌,一边把她慢慢推下沙滩、送进水里。
居伊回到“峡湾麋鹿号”上,指挥战士们把一根缆绳系在战船船尾,另一端系在“雷因博格号”的船首,把这条小船拖离拍岸的浪花。
接着又把压舱石和货物重新装回她那肥大的船腹,竖起桅杆,用编织的皮索把它拉紧。
至于埃里克的骑士们,当然,是指那些出身纯正、血统无可指摘的骑士们。
他们站在一旁。
披风垂着,手搭在剑柄上,神情理所当然。
既不插手,也不催促。
自从他们加入埃里克麾下以来,一直如此。
他们向来不参与这种事。
在他们看来,这些是侍从该做的,是水手该做的,是“别人的活”。
而他们,只负责站着,看着,以及在一切完成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这些“纯正的骑士”从未否认埃里克麾下那些战士的价值。
恰恰相反——他们曾并肩作战过很多次,在真正的战场上见过彼此流血、后退、再顶上去。
他们承认那些没有显赫家世、却被授予“骑士”头衔的战士同样勇敢、同样可靠,也同样值得尊敬。
在酒后,在篝火旁,他们甚至愿意为这些人引路,把他们介绍进自己的圈子,告诉他们谁值得结交、谁的封臣靠得住、哪位伯爵的宴会值得赴约。
只是有一条线,他们不会跨过。
搬船、抬石、拉索、推船下水.......
这些事情,在他们看来,不是“不重要”,而是不属于自己。
并非因为他们觉得这些工作低贱到不值得别人去做,而是因为他们从小被教导:
一名骑士,尤其是一名出身纯正的骑士,不应当亲手去做这些事。
那不是轻视别人。
那是对自身身份的服从。
居伊对此感到困扰。
作为埃里克的骑士统领,他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他几乎是整个战士团里最接近“纯正骑士”的人。
他的父亲就是骑士,确实为一位男爵效力过;
他从小接受的训练、礼仪和价值观,也与这些人并无本质差别。
可他并不富有。
也没有能追溯五代、六代的家族谱系。
人手紧张的时候,他曾经试着对那些骑士说:
“也许你们该去帮帮忙。”
回应往往很客气,也很冷静。
“抱歉,大人。无意冒犯。只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们从事那样的事情。”
语气礼貌得无可指摘。
拒绝得也无可反驳。
居伊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强硬一点。
是不是应该像某些领主那样,用命令去压服他们。
但他很清楚,那样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而且,随着埃里克麾下的异国骑士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血统愈发显赫、家世愈发悠久的骑士加入之后,这种落差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到了黎凡特圣战的后半段,居伊甚至可以说过得相当痛苦。
他面对的,往往是一群在见面时,先报家族名号的人。
谁的祖父曾是伯爵,谁的曾祖追随过某位国王,谁的血脉可以一直追溯到某位“几乎成了传说”的人物。
五代。
六代。
有的甚至还能再往前讲。
而居伊,作为一个几乎岌岌无名的自由骑士之子,站在他们面前时,往往只能沉默。
在贵族圈子里的事务上,尤其是替埃里克处理外交、往来、盟约与礼仪时,他常常不得不向那些在地位、财富、甚至战功序列上低于他的骑士请教。
他们或许只掌管着一块不起眼的领地,或许在战场上从未独立指挥过兵团,但他们的家系足够古老,血统足够“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