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
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着、横着,从海上被风狠狠抽过来,像细小却尖锐的铁屑,打在脸上生疼。
风很快就已经强到能把沙子从沙丘的脊线上整片掀走。
海面翻起一层层白色浪尖,浪头被撕碎,又立刻重新聚拢,像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野兽。
这对那些从远方赶往南方的人来说,是个坏消息。
但对正从南方折返北上、并且打算进攻的埃里克他们而言,却恰恰相反。
风暴与乌云会抹去一切航迹。
它们会驱散巡逻船,把号角和火把逼回港湾。
就算是再尽职、再合格的战士,在这样的夜里,也只会缩在海岛中央那几间温暖、干燥的小屋里,裹着斗篷打哈欠,祈祷这场鬼天气快点过去。
萨姆斯岛上的所有瞭望者,在望向海洋时,只能看见混乱与白色浪花。
没有船影。
没有方向。
只有风。
尽管现在所有人都挤在“峡湾麋鹿”号上,船体吃水变深,动作显得迟缓而笨重,但大多数战士的心情并不算低落。
“大脚”尼亚尔开始讲故事了。
“记住,”他一边说,一边用力踩着湿滑的甲板,“大海是个婊子。”
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她属于女神兰。”尼亚尔继续道,“兰有一张巨大的网,专门用来捕捉人类。她的九个女儿,就是那些浪头——她们负责把船赶进那张网里。”
风声呼啸,浪拍船舷,仿佛在为他的话伴奏。
“她嫁给了巨人埃吉尔,”尼亚尔吐了口唾沫,“可那家伙懒得要命,整天醉倒在诸神的殿堂里,宁愿喝酒,也不管自己的婊子妻子和那群凶狠的女儿,把船和人拖进她们冰冷、无情的怀抱。”
有人下意识地朝黑暗的海面看了一眼。
“所以航海者必须奉承她。”尼亚尔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某种真正有用的秘密,“必须告诉她,她有多美。说天地之间、地上地下,没有任何生灵能与她的美貌相比。
说弗蕾亚、埃奥斯特、西格恩——还有天界所有的女神,都在嫉妒她。
如果你一遍又一遍这样说,”他伸出手,做了个抓取镜子的动作,“她就会伸手去拿那面抛光的银盾,看自己的倒影。而当兰开始凝视自己时,大海——就会安静下来。
所以我们要赞美那个婊子。说她多么美丽,说诸神见她走过都会为欲望而颤抖,说她的光辉让群星黯淡,说她是诸神之中最美的一个。”
可那一夜,兰满怀怨毒。
她从东北方放出了一场风暴——
一场从冰封之地狂奔而来的风暴。
狂风如鞭,狠狠抽打着海面,把浪头撕碎,又强行堆起,仿佛要把整片大海激怒到失去理智。
埃里克他们整整一天,都在这股强劲、鞭挞般的风中向北航行。
很快,所有人都一致认定:
错在尼亚尔。
哪有人在赞美别人之前,先把人骂成婊子的。
他们不停地舀水,把海水一桶一桶抛出船外,免得“峡湾麋鹿”号被拖进兰那张看不见的网中;
可风依旧尖啸,
海水依旧撕扯,
浪头像是带着恶意,一次次拍上船舷。
为了弥补这个过失,战士们花了一整夜时间,一边向女神兰道歉,一边“教育”尼亚尔教育的方式相当直接,也相当真诚。
二十二个人轮流划桨,
七个人死命顶着舵柄,
其余的人用头盔、水桶,甚至破了边的木盆,把从船头砸进来、或从侧舷灌入的海水一刻不停地舀出去。
船身每一次倾斜,都像是要被折断;
而当一堵浪墙从黑暗中骤然升起时,简直像是深渊里的怪兽探出头来,要把他们一口吞下。
莱夫罕见地主动加入了这场“仪式”。
他一边死死掌着舵,一边在夜色与风声中高声呼喊。
告诉那位海中的女神,她是美的,说她是凡人之梦,是诸神之望,是所有航海者在绝境中唯一会想起的名字。
“你是美的,我知道。”
“你比岸上的任何女人都美,比金子、比琥珀、比王后的项链都美。”
“你走过时,诸神都会回头。”
“弗蕾亚会嫉妒你,西格恩会低下头,就连埃吉尔那个醉鬼,也只能抱着酒壶,看着你发呆。”
“看我们一眼,兰!”
“看一眼就好——”
“我们不是你的猎物。”
“不是那些该被拖进网里的傻瓜。”
“让你的女儿们歇一歇。”
“让她们别再用浪推我们。”
“我们会走,会离开你的怀抱,不会打扰你。”
一堵浪墙在船侧抬起,又重重落下,却没有完全拍上甲板。
莱夫察觉到了,立刻又喊:
“对,就是这样。”
“你是仁慈的。”
“你是大海中最美、也是最宽容的那一个。”
“看看你的倒影吧,兰。”
“看看那面银盾。”
“.......”
也许她真的听见了。
也许她真的低头,看向了那面抛光的银盾,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因为那股狂怒,开始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减弱。
它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