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依旧破碎而疯狂,风仍像个失了心智的疯子。
但浪低了一些。
人们在舀水的间隙,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桨手依旧必须拼命,把船头死死顶向那股怒火,但至少他们不再每一次呼吸,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黎明破晓时,埃里克看见了陆地。
那是一座不大的海岛,轮廓低矮,却清晰,拥有不错的停泊条件。
在那一刻,灰白的天光像是一种恩赐。
埃里克展开地图。
地图显示,他们始终在正确的航线上,从未偏航。
萨姆斯岛就在前方,而且比预想中要近得多。
不到两天的时间。
埃里克看见高耸的岩石峭壁,浪花在那里碎裂成巨大的水柱。
他们绕过海岛一个小小的海角,他看见了一处避风的海湾,那里的水只是颤动而不破碎,海湾前是一道漫长的沙滩。
在那里埃里克发现了一条小船,一条埃里克他们正需要的小船。
他们的人太多了。
全挤在“峡湾麋鹿”号上,不但甲板拥挤,吃水变深,连转向都开始变得迟缓。
现在靠着夜色和风暴还能勉强遮掩,可一旦靠近萨姆斯岛沿岸,被发现的概率只会越来越高。
更重要的是一旦需要紧急撤退,这条船会成为累赘,而且埃里克需要一个诱饵。
它是一艘商船,只有“峡湾麋鹿”号一半长,被风暴冲上了岸,但撞击并没有把它撞碎。
它歪斜地搁在沙滩上,三名男子正在沙中挖沟,想把它重新放回水里。
他们已经卸下了船上的货物减轻重量,埃里克能看到那些货堆在高潮线以上;不远处还有一堆巨大的浮木篝火,船员们一定在那里取暖、烘干身体。
那伙人已经看见了埃里克,随着“峡湾麋鹿”号靠近,他们退却了,躲进了俯瞰沙滩的沙丘里。
“我们需要一条船。”埃里克对莱夫说。
“是的,它正合适,”莱夫说,“那些可怜的混账已经替我们把打捞的活儿干了一半。”
那群可怜人确实开了个头,但要把那条搁浅的船从沙里拖出来、重新放进水中,仍然花了他们不少时间。
埃里克带了二十个人上岸,最后不得不把船上的压舱石全部卸下,放倒桅杆,然后把桨塞到船底,用力把它从沙子的吸力中抬出来。
当埃里克他们还在挖沟、准备把抬船用的桨塞进船底时,那条船的船员终于鼓起勇气回到沙滩上。
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全都是丹麦人。
“你是谁?”其中一个男人紧张地问。
他是个肩宽体壮的汉子,有着饱经风霜的水手面孔,低低地把一把斧头握在手里,像是在表明他并无恶意。
“我不是你认识的人,”埃里克说,“那你们是谁?”
“凯蒂尔。”他低声报出名字,又朝那条船点了点头,“是我造的。”
“你造了它,而我需要它。”埃里克直截了当地说。
随后走到他堆放货物的地方。
那里有四只木桶,里面用稻草包着玻璃器皿;两桶铜钉;一个装着珍贵琥珀的小箱子;还有四块沉重的磨石,已经打磨成形。“这些你都可以留下,”埃里克说。
“能留多久?”凯蒂尔阴沉地问,“没了船,货物有什么用?”
他朝内陆望去,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低垂的雨云压着一片荒凉的土地。
“那些混账会把我洗劫一空。”
“文德人?”埃里克问。
“不。”凯蒂尔摇了摇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压着怒气,“是瑞典人。”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那群北方针叶林里的异教徒。”他说,“瑞典那边最近打冒火了。乌普萨拉现在有两个国王。”
埃里克挑了下眉。
“两个?”
“一个基督徒,一个异教徒。”凯蒂尔冷笑了一声,“都是正宗的狗军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荒唐的细节。
“而且还有同一个名字。”
“他们是兄弟?”埃里克问,“同一个名字?”
“天知道。”凯蒂尔骂了一句,“那个蠢名字叫什么来着……对,对了,埃里克,真是个蠢名字对吧。所以我们的丹麦王就不用这个做名字。”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重重地吐了口气。
“他们为了独占王座打得不可开交,瑞典的贵族一团乱,各行其是。约塔兰那边的瑞典人,就时不时跑过来劫掠。抢船,抢人,抢能抢的一切。”
埃里克皱了皱自己的眉头,莫名其妙被人攻击名字,这种感觉有些不爽。
“你们打算向南还是向北。”
“当然是向北,我们打算去卡特加特,交易货物。”他说“我们一共有八条船。”
“八条船?”埃里克有些吃惊。
“八条。据我所知,现在只剩我们这一条了。”
“你能活下来很了不起。”埃里克说。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高超的航海技术。
他意识到突如其来的风暴会异常凶猛,于是把帆从横桁上卸下,把帆割开,好让它能绕着桅杆铺开,然后用货物里的钉子把帆钉在船舷上,临时做成了一层甲板。
这防止了小船被灌沉,但几乎没法划桨,于是他们被一路推到了这片漫长而荒凉的海滩上。
“今天早上有个异教徒来过,”他沮丧地说。
“只有一个?”
“他拿着一支矛,看了我们一会儿就走了。”凯蒂尔说。
“那他会带着朋友回来。”埃里克说,然后看了看那个估计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你儿子?”
“我唯一的儿子。”凯蒂尔说。
埃里克对自己的战士喊道:“把那孩子带上‘峡湾麋鹿’。”随后又看向那个凯蒂尔,“你儿子是我的人质,你也要跟我走。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就把船和货物还给你。”
“那我得做什么?”他警惕地问。
“首先,”埃里克说,“今晚把你的船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