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该如何称呼一位伯爵的第三个儿子;
知道哪一种措辞既不冒犯,又不会显得过分谦卑;
知道哪些誓言只是客套,哪些却必须当真。
居伊向他们请教时,从不带怨气。
他清楚,这是他暂时欠缺的部分。
可有时候,他仍会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荒谬,在战场上,这些人会自然地站在他身后,等待他的命令;
而在宴席与谈判桌旁,他却要低声询问他们,哪一句话该说,哪一步该退。
他们尊重他。
却并不真正属于他。
居伊明白,这不是谁的错。
这只是一个世界的运作方式。
可当他在布洛涅与埃里克重聚时,这种“运作方式”第一次让居伊真正感到了不安。
倒并不是乌尔里希不好相处,事实上他的法语讲得相当好,也完全没架子。
只是......
乌尔里希站在埃里克身侧。
不是站在后方,不是站在随从的位置,而是站在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能随时插话、能被倾听、能在讨论中被默认拥有分量的位置。
他统辖着德意志骑士。
他懂得贵族的交流方式。
宴席上的暗示、谈判时的停顿、措辞里的分寸。
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附和,什么时候一句话就足以表明立场。
乌尔里希不需要解释太多。
他甚至不需要提高声音。
此刻,他正站在那些“纯正”的骑士中间,披风下摆微微扬起,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他们围着他,谈论着居伊听不太懂的话题——某个德意志家族的联姻纠纷,某位主教的立场变化,甚至是几代之前一场并不重要、却足以证明“血统正统性”的小型战役。
乌尔里希偶尔点头,偶尔插上一句,语气克制,却恰到好处。
他说的并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尽管此前,他与这些骑士素不相识;
尽管他是这支队伍中唯一的德意志骑士;
可此刻,几乎看不见任何隔阂。
他们用同样的名字体系、同样的典故、同样的隐晦玩笑彼此确认身份。
乌尔里希不需要刻意证明什么——他的出身、他的受教育方式、他的谈吐,本身就是通行证。
居伊站站在船上指挥着战士。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插不上话。
......
那些‘瑞典人’一直看着埃里克他们,但没有试图干涉。
他们大概以为那条搁浅的船会是容易的猎物,可“峡湾麋鹿”号的到来粉碎了他们的希望。
暮色降临时,他们转身离去。
埃里克没有看他们太久。
他简单地下了命令,让莱夫继续指挥“峡湾麋鹿”号,自己则踏上了“雷因博格号”。
居伊站在莱夫身侧,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站得很稳,双手抱胸,继续和骑士们聊得火热,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件事。
这莫名让居伊有些沮丧。
“居伊你跟我上船。”埃里克喊了居伊。
就在这时,埃里克的声音从“雷因博格号”上传来。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居伊愣了一瞬,随即应道:“是,大人。”
“你带一部分战士上来。莱夫会照顾好‘峡湾麋鹿’号。”埃里克说道。
“好的,大人!”居伊立刻应道。
他转身去点人,没有再回头看乌尔里希。
它是一条好船,结实而紧凑,虽然船板松动使埃里克得不停舀水,但它在不安的海面上航行得稳稳当当。
夜里风势减弱了,依然猛烈,却已没有怒火。
海面上是零散疾走的白浪,在黑暗中隐没,埃里克他们一边划桨一边驶向外海。
整夜风都在吹,偶有阵风,却再也达不到风暴巅峰时的狂暴。
多云的黎明中,埃里克和居伊升起“雷因博格号”那面破损的帆,冲到了“峡湾麋鹿”号前面,向南航行。
而在正午时分,在破碎的天空下、在起伏的海面上,埃里克他们抵达了萨姆斯岛的海域。
风暴尚未完全平息,狂风仍在抽打着萨姆斯岛上的木制城垛,哨兵会看到什么。
首先,哨兵他们会看到一条小小的商船,正艰难地向南挣扎。
船还挂着帆,但那帆已被撕成碎片,破布般的帆布在横桁上猎猎作响。
哨兵他们看到两个人在拼命划动沉重的船身,而几乎每隔一会儿,他们就得停下来舀水。
或者更准确地说,哨兵们看到了“雷因博格号”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