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诺被拍得一缩脖子,手还悬在半空,掌声戛然而止,“……啊?”
乌尔里希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海上抢劫。劫掠。不列颠。拿别人东西养自己。”
还没等勒诺消化完这句话,靠在船舷上休息、身为英格兰人的西奥特里克已经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他脸色本就苍白,这一下几乎又白了几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像是差点直接晕过去。
兄弟们。
这一点也不好笑。
哈拉尔似乎还想再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嘴刚张开,便被埃里克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打断了。
“好了。”埃里克说道,“现在话题终止。一切等我们离开耶灵再说。”
声音很快散去,船上的气氛重新收紧。
夜色重新变得真实起来。
前方的海面并不安静。
昏黄的火把在远处移动,敌方船只正在巡逻,火光时隐时现,像是夜海上漂浮的眼睛。
好在这片海域并不平整。
礁石密布,有的甚至高高露出水面,在夜色的遮掩下投出断裂而杂乱的阴影。只要角度选得好,船影便能与礁影重叠,火光扫过时,什么也看不见。
埃里克看向船头。
莱夫已经站在那里,双手稳稳地搭在舵柄上,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在和这片黑暗的大海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能绕出去吗?”埃里克低声问。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莱夫说道。
“那就试试。”埃里克点头,“弓箭手警戒,随时准备。如若不行——我们就杀出去。”
没有人反驳。
考虑到另外两条小船的舵手经验远远比不上莱夫,埃里克当机立断,命人放弃它们。
绳索被割断,船身轻轻一晃,那两条船很快被夜色吞没。
所有人都挤上了“峡湾麋鹿”号,甲板顿时变得狭窄而沉重。
船速被压到了最低。
没有号令,没有多余的动作。
船桨只在必要的时候入水,每一下都刻意避开浪头最硬的部分,水声被控制在浪花本身的范围之内。
莱夫站在船尾,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舵柄上。
他的目光不在前方,而是在侧前方的黑暗里来回游走。
礁石。
不是一整片,而是零散地露出水面,有的只露出一线白边,有的像是半截沉没的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船影贴着礁影滑行。
几乎重合。
埃里克也在船尾,就在莱夫身边。
埃里克在船身微微倾斜时,下意识地调整重心。
一旦他们被发现,埃里克可以立即保护莱夫。
“再靠一点。”莱夫低声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船身缓缓向礁石侧压去。
近得让人怀疑下一秒木板就会擦上岩面。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哈拉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的手紧紧扣着船舷,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亮了一下。
不是月光,是火把。
一艘巡逻船正从南侧横切而来,船头的火光在浪峰间起伏,忽明忽暗。
火光扫过的方向,正是他们即将经过的水道。
船上的人几乎同时僵住。
“停桨。”莱夫低声说道。
桨叶入水的余波还没散尽,便被完全收回。
船只靠着惯性滑行,慢得像是在被黑暗拖着走。
火光越来越近。
埃里克微微侧身,抬手压了压身旁骑士的肩。
没有眼神交流,却足够明确。
别动。
巡逻船上的人显然在寻找什么。
火把的光沿着海面扫过,照亮礁石的轮廓,又很快移开。
那一瞬间,火光几乎贴着他们的船影滑过。
只要再高一点。
只要角度偏上一点。
埃里克甚至已经在脑中勾勒出箭矢飞来的轨迹。
但火光停住了。
巡逻船上的声音隐约传来,是不耐烦的抱怨,夹杂着水声和木板的吱呀。
“只是礁石。”
“风浪而已。”
火把转向了别处。
船影重新被黑暗吞没。
直到那艘船彻底离开,莱夫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腔里的空气找了回来。
“现在。”他说。
桨叶重新入水。
这一次,节奏比之前更稳。
船只贴着礁石群最复杂的边缘前行,像是一条顺着暗礁缝隙游走的鱼。
船刚重新起桨不到百步。
莱夫的手忽然一紧,这是老水手特有的、本能性的警觉。
“有船。”他说。
不是前方。
是侧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