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尔最终还是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上了船。
刚站稳脚跟,埃里克便一本正经地看着哈拉尔。
“抱歉,听你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他说道,“我还以为你打算留下来,和克努特鱼死网破。”
“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哈拉尔立刻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腰背,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找回几分国王的体面,“要是表现得太无动于衷,那岂不是显得过于冷血了?”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这不符合我‘和平的哈拉尔’的形象。”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说起来,你刚才跑得挺快的。”埃里克笑了起来。
“那是为了和平。”哈拉尔回答得毫不迟疑。
“和平。”
埃里克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咀嚼这个词,“所以你有什么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埃里克的目光越过船头,落向前方的海面。
那里,本该只有月光。
可现在,却出现了一抹昏黄色。
起初只是一点,像是被风吹歪的火星,悬在黑暗与水线之间。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它们迅速增多,彼此呼应,拉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
火把。
不是岸上的。
是在海上。
那片昏黄的光正在扩大,变亮,轮廓逐渐清晰——桅杆的影子开始在火光中浮现,低矮而密集,像是一排缓慢抬起的骨架。
船只,不止一艘。
甲板上的人也注意到了这异样的光。
说话声停了下来,船桨的节奏下意识地乱了一拍。
哈拉尔顺着埃里克的视线看去,脸上的轻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估算着距离、数量,还有火把的高度。
“前面的路被封住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莱夫,还有别的路吗?”
莱夫的视线仍盯着前方那片昏黄。
“文德人是从南边来的。”莱夫说道,“东南方向,全是他们的船。”他抬手指向另一侧的黑暗,“那边已经被堵死了。我们现在,只能往北。”
“如果向北的话,”哈拉尔接过话头,语气不太情愿,“最好贴着海岸线走。北边的海岛上,有克努特的舰队。”
听到这句话,埃里克的表情明显冷了一分。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的坎坷经历,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你这国王也别做了。干脆把丹麦分一半送给克努特得了。”
哈拉尔:“……”
“你之前明明用武力把他打败了,却不彻底解决他,反倒特地给他留了一顶‘海上王国’的王冠。”埃里克越说越顺,“难道说王座坐得太舒服,非要给自己留根钉子,没事就往心口扎,才舒坦?”
他偏头看了哈拉尔一眼,“我刚才真该把你撂在滩涂上。你刚才说得对,都是你自找的。”
“这你得去问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圣座。”哈拉尔立刻没好气地顶了回来,“基督世界的英雄,我的天主之剑大人。”
他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你七年前在卡诺莎,忙着管德意志皇帝的破事,没让他一骑枪把那个混蛋教皇从使徒之座上轰下来,事情哪会变成这样。”
埃里克:“……”
“我击败克努特之后,克努特被迫退往海上。”哈拉尔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憋屈,“结果你们那位伟大的圣座,直接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学着那种庄重的口吻,低声念道:
“‘北方王国的长期动荡,以及丹麦教区的混乱,令使徒之座深感忧虑。’
‘我深刻怀疑你在北方的统治是否合乎基督的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基督的福音,是要使兄弟和睦,而不是效仿该隐与亚伯。
然后警告我——”
哈拉尔抬起头,看向前方黑暗的海面,“圣保禄与圣伯多禄的继承者,上帝在人间的唯一牧者,命令你立刻把和平归还北方。
否则,凭借基督的怜悯与慈悲,北方将迎来一支十字军。
最后愿圣灵敏锐我的智慧。”
哈拉尔像是终于把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干净了。
他一屁股坐在船舷上,甲板轻轻一晃,水声拍击船身。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