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身躯高大而结实,气势迫人,宽阔的胸膛在火光下起伏分明。那双原本被侍女抬着、缠满绷带、传闻早已溃烂腐坏的双腿,此刻却稳稳踏在地面上,没有半分迟疑。
他单手提着一柄双手斧,斧刃垂地,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并不值得夸耀的热身。而就在方才,正是这柄斧头,与埃里克短兵相接,攻守之间游刃有余,力道沉稳而精准——毫无虚浮之态,称得上一位真正的老手。
眼前这个哈拉尔王,与不久前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被侍女搀扶着进退的那个哈拉尔王,几乎判若两人。
这本该是哈拉尔王引以为傲的“隐藏”。
他显然期待着,对方在看清这一幕时露出震惊、迟疑,甚至懊悔的神情——那种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丹麦之王的表情。
然而埃里克没有。
这一点让哈拉尔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失落。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情绪随即变得有些不快。
埃里克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将巴塞拉德短剑收回袖中,动作从容,没有多余的戒备。随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方才从哈拉尔王手中击落的匕首,双手持起,刀柄朝前,恭敬而稳妥地递到哈拉尔王身前。
这一举动,让哈拉尔王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他盯着埃里克看了一会儿,目光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随后伸手接过匕首,将其插回腰间的鞘中。
“所以,”哈拉尔王开口道,语气低沉而缓慢,“你早就知道?”
“我不能确定。”埃里克回答得很平静,“但我有过这样的猜想。”
“猜想?”哈拉尔王微微眯起眼睛,“说来听听,天主之剑。”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姿态自然得仿佛这里本就属于他——不论这是寝室,还是一处临时布置的伏杀之地。
埃里克看着哈拉尔王这副悠闲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克制。
“我听人说,克努特是被您亲自请回耶灵的。”埃里克说,“而在数年之前,您又是在战场上,以武力击败并驱逐了他。”
“不错。”哈拉尔王点头,语气坦然,“是我请他回来的。那又如何?”
“克努特王子确实是被您请回来的。”埃里克继续说道,语气不疾不徐,“但我注意到,他从未真正进入过王宫。哪怕是我这个名义上由他引荐的‘客人’,也始终是由另一位王子艾里克代为求见。
就连此刻外面的那场欢宴,也被安排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卡在王宫之外。足够显眼,却始终不越界。
这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克努特疑心太重,不敢踏入王宫;其二,是您不允许他随意进入。
我更倾向于后者。若是疑心过重,他大概连耶灵都不会来;既然敢站在王宫门前,就没道理在门槛外徘徊。”
埃里克向前走了半步。
“一个真正将死的国王,一个尚有子嗣的国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若主动将一位王位觊觎者召至身边,却又刻意拒绝他进入王宫......”
埃里克摇了摇头。
“这只会徒增怨恨。而那份怨恨,一旦克努特登临王位,最先承受的,必然是留在这里的血脉。除非.......国王并非将死,而是在筹划一切。”
哈拉尔王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哈拉尔王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却颇有意思的器物。
“有趣。”哈拉尔王说,“确实有趣。”
哈拉尔王抬起眼,看着埃里克。
“可如果,这一切不过是我临死前,对克努特的泄愤呢?毕竟,”哈拉尔王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了一瞬,“我确实深深地憎恨他。”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埃里克伸手,指了指哈拉尔的大腿,动作并不失礼,却极为直接。
“您的大腿。”
哈拉尔的目光微微一凝。
“若真已溃烂至难以忍受的程度,人往往会过度在意腐败的气味,而忽略防腐所用的敷料。”埃里克说道,“而防腐敷料里,通常会加醋——大量的醋。
很多时候,那股味道会充斥整个房间,盖过一切。
可在您的寝室里,没有。我还知道,病入膏肓之人,往往嗜酒。酒能麻痹大部分知觉。北海之人尤甚。可我在您的神情、气息之中,都找不到一丝酒醉的痕迹。”
埃里克笑着,将自己的视线停在哈拉尔的眼睛和呼吸上。
“当然,这也有别的解释。比如,您找到了一位训练有素的庸医;又或者那名医生,早已被克努特王子收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轻轻爆裂了一声,又很快归于沉寂。
哈拉尔王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原本并未打算细看的器物。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耐心与重量。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很聪明。”哈拉尔说道,声音低而稳,“聪明得超出了我的预期。”
哈拉尔王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一点近乎冷淡的从容。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一个依附于某位王侯的谋士,或者某个需要被赏识、被提拔的人,我会非常欣赏你。”
哈拉尔抬起眼,直视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