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哈拉尔哥哥,我觉得——”
“你该称我为陛下。”
哈拉尔猛地抬眼,目光像一记冷硬的敲击,直直落在艾里克身上。
艾里克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低下头,声音明显放轻了几分。
“陛下……我只是觉得您——”
“你可以走了。”哈拉尔并未再看他一眼,而是直接将视线移向埃里克,语气干脆而冷淡。“我对诺曼底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和谁建立什么友谊。”
“如果这是您的坚持,”埃里克没有迟疑,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利落而标准,“那我自然只能接受。愿上主保佑您,以及您的王国。”
他说完便转身,示意随行之人一同离开,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胖修士见状,连忙贴近哈拉尔,在他耳侧低声说了几句。
哈拉尔沉默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后再次开口:“等等。你们带来的那口钟,可以留下。
作为交换,你们可以在我的宝库中挑选一件——就当作是我个人出资买下。我可以保证,你们停留在耶灵的这段日子,将被视为丹麦最尊贵的客人,享受最高的礼遇。”
埃里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应允,只是微微欠身,随后继续向外走去。
“怎么会这样……”
艾里克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停不下来。
“我明明事先和他说过这件事。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而且还是我先告诉他的,克努特在我之后。”
他越说越快,语句开始断裂。
“哈拉尔哥哥到底在干什么……大概是最近病得太重了……病到记忆都开始混乱了……”
离开国王寝室后,艾里克一路低声絮叨,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为某个突然崩塌的计划寻找理由。
或许,哈拉尔的反应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又或许,更糟的是,他与克努特之间精心筹划的局,被毫不留情地打乱了。
不论是哪一种,对埃里克来说,都是好事。
丹麦之行本就是一次错误的决定。
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返回诺曼底。
然后去一趟布列塔尼,拜访雷恩伯爵;
又或者,干脆对南特伯爵施加些压力,都要比继续纠缠在这片混乱而衰败的土地上来得明智。
埃里克他们被安排在王宫之中最好的房间,不过再好的房间的也比不上鲁昂的城堡或者卡昂的别墅。
埃里克打算在耶灵休整几天后,立即踏上返程,以免那个克努特又搞事情。
安排一部分人去采购补给,看护装备与行李之后,埃里克没有停留在王宫。
埃里克得确保别人找不到自己。
于是他独自一人在耶灵城中闲逛起来。
最近似乎正逢丹麦的某个特殊日子。
城镇被挤得满满当当,人、牲畜、货物混杂在一起,像一个被塞得过满的蜂巢——每一个空隙都在嗡嗡作响。
集市中央,有杂技演员翻腾跃起,引得孩子们尖叫;旁边站着一个喷火人,火焰在他口中炸开,映红了一圈人的脸。
笛声、小提琴声交错回旋,旋律粗犷却直白;而在大啤酒帐篷的方向,还能听见低沉而反复的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痒。
一名吟游诗人站在一辆雪橇上,那原本是拉木材用的,如今被当作临时舞台。
他披着旧斗篷,靴子磨得发亮,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流浪之人特有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戏剧性地低下头,任由人群的嘈杂渐渐汇聚、升温,直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期待被拉到最高处。
这才抬起头。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而富有旋律,像冷空气里拉开的弓弦。
他讲述北方人昔日的故事。
那种如今已很少有人真正见过的精力充沛、勇气非凡的年代。
他唱的是朗纳尔之子勇者比约恩的事迹。
或许正因教会的势力正在丹麦不断扩张,这位诗人刻意模糊了比约恩的信仰,也刻意回避了他冒险真正的起点与终点。
诗中没有旧神的名字,
没有献给奥丁的誓言,
若不细想,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比约恩是一位虔诚而纯粹的圣战英雄。
八次伟大战役,八次无可争辩的胜利;
他如何踏上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
如何在加利西亚劫掠,
又如何在异教徒居住的萨克兰海岸,第一次遇见满载撒拉逊人的舰队。
那些舰船向他驶来,
而比约恩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诗人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
他说,那些南方人显然从未见过北方的舰队,也不理解这种只能以一方彻底胜利结束的战斗。
吟唱变成了近乎咒语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