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努特并没有跟来。
埃里克并不认为,这是他在方才那场羞辱之后终于变得识趣了。
虽然埃里克也希望事情能如此简单,但理智告诉他,并非如此。
一个肯把自己的性命置于赌桌之上,去赌一个曾被自己冒犯过的人会在最后一刻收剑的人——
这样的人,要么愚蠢至极,要么胆量与气量都大得惊人。
克努特显然不属于前者。
这一点,倒是真的出乎了埃里克的意料。
那名胖修士却依旧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站在一旁,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厌恶的目光死死盯着埃里克,像是在看一件亵渎之物,既愤怒,又不敢靠近。
埃里克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望,只是随手把手按在剑柄上,动作懒散,却刻意放慢了节奏。
下一刻,他做了个拔剑的假动作。
胖修士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步,袍角被风掀起,整个人几乎失了平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周围的骑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有人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埃里克轻笑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松开了剑柄。
随后,他将目光移开,不再理会那名修士,而是落在走在前方、为他引路的艾里克身上。
这位丹麦王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边领着路,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话——
说丹麦今年的风比往年更早转凉,又说丹麦的土地不如南方肥沃,却耐寒,只要肯熬,总不会饿死人。
说土地在春天如何泛着湿气,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被父亲嘲笑了一整年。
随后他又指了指远处低矮起伏的地势。
“那一片地,在春天的时候总是最先解冻。”他说得随意,“雪一化,水就顺着那道沟流进海里。小时候我们总在那儿放小船,看谁的船能先漂到湾口,就在那看着。姑母曾经负责照顾我和尼尔斯。”
前方传来一阵海风,带着咸味,吹动王宫外晾晒的皮革。
艾里克放慢了脚步,让埃里克与他并肩。
“你若在这儿住久了,就会明白。风从海上来,不会骗你。冬天要来,它提前就会告诉你;该出海的时候,也从不吝啬。
姑母是个看海风的好手,是她教我什么时候该升帆,什么时候该收帆,怎么在海上不靠岸也知道自己在哪儿。
丹麦贵族的成年礼是出海远航,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准备,为了成为最好的海狼。
就像法兰克人、德意志人的成年礼是骑马,在马上举枪不掉下来,我们,是学着不被海吞掉。”
他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热情。
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仿佛他们并非刚刚站在生死边缘,而只是久别重逢、并肩散步的亲族。
埃里克忽然开口:“你和克努特,是站在一起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像一把冷刀,直接插进方才那片松散而温和的叙述里。
不合时宜。
也称得上冒犯。
可埃里克依旧选择了这样做。
大概是听得有些烦了。
他并不喜欢别人把回忆递到他手里,更不喜欢被人用温度去包裹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目的。
艾里克楞了一下,不过依旧笑了一下,“表亲,我不是和克努特站在一起,而是我支持他为王。我只是觉得下一个国王由克努特哥哥来坐会更好。
我是丹麦的贵族,我有这个权利,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利。这是自戈姆王建立丹麦以来便定下的传统。
如果你留在丹麦,你也有这个权利。”
“好吧,希望他不会毁了你们。”埃里克撇过了目光,“我不会留在丹麦,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兴趣。”
“那你为何而来。表亲。”
“为了利益。我的利益不在丹麦。”埃里克说道,“我的土地比起丹麦肥沃、富饶得多。”
“怎么会。”艾里克笑着摇了摇头。
“随你怎么说,到此为止。我希望你现在保持安静。否则我立刻掉头就走,我现在对丹麦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为了避免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一无所获,我才来见见哈拉尔王。
只怪我自己对丹麦的状况不了解。”埃里克挥手止住了艾里克接下来的话,“我对你的印象还不差,也许是因为你态度谦和,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你与我同名。
但仅此而已。我并非孤身一人,我有比你们关系更近的兄弟和姐妹,我和他们的关系很差。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给他们几个一人一巴掌,把他们牙都卸下来的哪种。
那种能把牙都卸下来的。”
艾里克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只是收起话语,转身继续引路。
不再絮叨,也不再解释。
前方,王宫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式王宫,与诺曼人登陆之前的英格兰王宫并无二致——以木材为骨架,以长屋为核心。
厚实的土垒沿着地势堆起,其上竖立着一圈高大的木栅,像是一道粗犷却实用的防线。栅栏之内,成片的木制建筑错落分布,屋顶低矮,梁柱外露,彼此之间以泥土夯实的小道相连。
它显然是为防御、聚集与统治而建,而不是为了炫耀。
这座王宫无法与法兰西岛的王室宫廷相提并论,更不可能企及诺曼底——那些已经完全由砖石构筑、讲究轴线与空间秩序的建筑群。
那里讲究的是威仪、永固与血统的重量;而这里,更像是一处仍在呼吸的堡垒。
埃里克看在眼里,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在艾里克的带领下,他们抵达了那道土垒下方。
木栅高耸,阴影压下来,带着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压迫感。
外门由一名年迈的门房推开,木轴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呻吟。
与此同时,另一人举起号角,深吸一口气,吹响来访的信号。
号声低沉,在木墙与土垒之间反复回荡。
片刻后,两名修士从门内走出,分别站在埃里克队伍的两侧。他们穿着朴素的长袍,手持十字架,神情肃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开口吟唱起圣歌,声音在封闭的空间中逐渐汇合、抬高。